李明贞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泪意,手却覆上遇翡手背,“若有……许多呢。”
究竟欠了谁的,欠了多少,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
而她不知要如何偿还。
这一场强求来的美梦,没人知道终点会走到哪里,包括她自己。
“你都不知是什么账,便要为我还。”
她自己都想赖了。
遇翡轻声笑起,揉了揉李明贞一丝不苟的发顶,“有什么关系,你不与我说,总有一天我也能想清的。”
“也不要你总想着为我走偏门,我有三千歪理能压死那些阻路的。”
遇翡的平静与自信仿佛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李明贞没再否认,那些想要狡辩的话竟也渐渐散了。
缠绕在她灵魂深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滔天巨债,好似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并承担的人。
“好姐姐,还记得那些债,写给我。”遇翡见李明贞有点软化,乘胜追击,咬着那人耳尖,语气极软,“我还得上,还不上我也想法子给你赖了。”
在眼中酿了许久的泪珠终是掉了一颗下来,在遇翡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李明贞到底松口,“写你便是,可我……记不得太多。”
上一世,幼帝长成亲政时,乱象便已隐隐滋生。
到她离开时已是烽烟遍地。
而她提前许多年,让暗脉遣人散入乡野。
久而久之,民间慢慢传出一句话:若明观还在就好了,传闻明观血脉现世,便能挽大厦将倾,救万民水火。
可她不敢说,那些乱世种种,本就是她有意促成。
幼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教好。
踩着千万人的痛苦与尸骨,她完成了这场重新开始的棋。
曦和、高玉衡,崔静姝……甚至丰穗,所有人都是知情者,不论赞同又或者不赞同,她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参与。
心念翻涌的刹那,剧痛竟似无数毒蛇,顺着骨血密密麻麻啃噬,想要将这副满身罪孽的脆弱的身体吞吃干净。
遇翡却似没有察觉怀中人骤然的绷紧,只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上回买的大酒还有些,陪我几杯?”
李明贞仰起脸,似乎是想从遇翡神情里找到一点她看穿一切的破绽,然而……
没有。
眼前之人干干净净,眸光纯粹,仿佛只是目的达成,心血来潮邀她一杯。
她点了下头,“我让人……”
“安心坐着,我去便是,”遇翡小心翼翼将李明贞安置在她坐的椅子上,冲她眨了下眼,“断不叫人发现。”
遇翡走后,李明贞方才大口大口喘着气,指尖够到案上唯一能够到的石质镇纸,五指收拢,死死攥住。
冰凉坚硬的石身嵌入掌心,指节一点一点泛出青白之色,手背上青筋浅浅浮起,足可见她力道之重,似要将这镇纸生生捏断一般。
即便如此,李明贞依旧没发出一声宣泄痛苦的声响。
她好似……习惯了长久忍受这份疼痛,不叫任何人看出。
掌心被镇纸的棱角压出深深的印痕,皮肉刺痛时,那些缠在四肢百骸的绵延苦楚仿佛被分散淡化。
殿门口隐约传来遇翡与平禄说话的动静。
李明贞缓缓松开攥紧镇纸的手,长袖落下,掩住发颤的指尖,重新披起平日里从容的假衣,直到遇翡镇定自若地背着双手快步走近。
撩起袖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装的满满当当的酒壶。
又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两个酒杯。
“喝吧,”遇翡将酒杯送到李明贞手边,“今日奏疏我来批。”
说话时,又将这人的面庞细细打量了一遍。
李明贞惯会伪装,方才的痛苦苍白有如昙花一现,一闪而逝,再想捕捉时,却发觉早被她藏得无影无踪,好似她从头到尾就是那个安稳从容的皇后殿下。
大酒口感粗粝,酒香却烈,遇翡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略略发黄的酒液浅浅入喉,还记得按下满心刺痛为李明贞留下体面,“难得清闲,便陪陪我。”
须臾静默,李明贞到底抬手,从容接过遇翡递来的酒杯。
暴烈酒意顺着喉间滑下,横冲直撞闯过四肢百骸,这副残破身躯因过去回忆而勾起的痛楚终于被压下去几分。
遇翡又给两个人都满了杯,举着自己的酒杯同李明贞的碰了碰,“十五个铜板买来的滋味如何?”
李明贞摇头,如实道:“不好,口感甚粗。”
的确是只值十五个铜板。
遇翡轻声笑起,“改明儿回允王府去挖你酿的那些。”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你成日就惦记我那些。”
“嗯,”遇翡欣然点头,“你还能把后面两个字去了。”
酒意上头,李明贞身影晃动,眼前遇翡好似又凭空长了几只手,她轻晃了晃脑袋,将那几只手又变回一双,这才慢吞吞重复方才那句——
“你成日……”
李明贞呆呆仰起头,眸光温软又迟钝,“就惦记我?”
(ps:自打看了漫剧,现在无法直视欠账这个词了,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人要稳,账要清,吃你家的不烧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