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学正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面容上泛起一丝红晕,既有羞恼,亦有惊疑。
他实在未曾料到,眼前这位传闻中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竟能蕴养出如此纯厚浩然的文气!
那文气堂皇正大,非数十年寒窗苦读,心志坚毅者难以凝聚,与沿途所闻的恶行劣迹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既已应下论道,又受人所托,此刻断无退缩之理。
杜老学正定了定神,将胸中翻腾的气血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陈谨礼,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前院之中。
“陈小公爷文气惊人,老朽佩服。然则,文气虽可证博闻强识,却难掩品行瑕疵。老朽斗胆一问,还请小公爷解惑!”
他顿了顿,语调陡然拔高:
“陈小公爷贵为龙武国陈国公嫡子,身份尊崇,一举一动皆代表国体家声!”
“然而,自入我玉麟国境以来,沿途索贿敛财、宴饮无度、流连声色,乃至当街轻薄……种种行径,罄竹难书!”
“此等纵欲自轻之举,传言出去,岂非丢尽陈氏门楣颜面,更令龙武国上下蒙羞?”
“小公爷可曾思及父祖威名,可曾顾念故国声名?!”
话音落下,杜老学正周身那被压制得仅剩三尺的文气,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猛然一振,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道道温润如玉的白色毫光自他体内透出,丝丝缕缕的文气如活物般凝聚、扩张,硬生生抵住了陈谨礼的压制,缓缓向外推展。
不过呼吸之间,那原本被压缩的温润文气,扩张至方圆十步范围,形成一片稳定的、散发着书卷气息的光晕领域。
虽仍被陈谨礼的清光笼罩边缘,却已不再显得岌岌可危。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古朴的文字虚影载沉载浮,诵读之声若有若无。
杜老学正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陈谨礼,等待他的回答。
四周的学子士子、乡绅耆老,乃至围观百姓,见杜老学正文气大涨,精神皆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谨礼身上。
楚昭在陈谨礼身侧,眉头紧锁,暗自捏了把汗。
研学派论道,败者必受文气攻心,轻则挫伤精神,催垮斗志,重,则有损精元,创伤直达灵宫。
饶是他对陈谨礼信心十足,此刻也丝毫不敢放松。
却见陈谨礼面上并无被质问的恼怒或窘迫,反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杜老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在回答之前,陈某倒想先请教老先生另一件事。”
杜老学正一怔,下意识道:“陈小公爷请讲。”
陈谨礼向前踱了半步,那笼罩全场的清光氤氲随之微微波动。
虽未加强压制,却让杜老学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攀附在自己的文气领域边缘,仿佛在随时评估着其稳固程度。
“陈某此番前来玉麟国,所为何事,想必老先生清楚。”
陈谨礼缓缓道,目光直视杜老学正双眼,“此番婚约,乃贵国太子亲自挑选,更经贵国皇帝陛下点头认可,方有瀚海集上众目睽睽之约定,继而传旨百朝,天下皆知。”
“那么请问杜老先生,你方才质问陈某品行不端,有辱门楣国体……言下之意,是否觉得贵国太子殿下识人不明,眼光有误?”
“又是否认为贵国皇帝陛下御笔亲准,乃是失察之举?”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前院炸响!
杜老学正周身那刚刚稳固扩张的文气领域,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晃动起来,其中载沉载浮的文字虚影一阵紊乱,诵读之声戛然而止!
他本人更是面色骤变,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张了张嘴,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
他杜盛区区一个致仕学正,地方士林领袖,岂敢、岂能、岂配质疑太子与皇帝?
莫说他不敢,就算他敢,此话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老朽……”
杜老学正冷汗涔涔而下,背心瞬间湿透。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说太子与皇帝或许只是被蒙蔽,或许只是出于大局考虑……
但任何辩解,在陈谨礼那句“识人不明、眼光有误、失察之举”的诛心之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且极易被抓住新的把柄。
就在他心神剧震、文气不稳的刹那,陈谨礼周身那一直看似平和的清光氤氲,骤然爆发!
“砰!”
一声闷响,并非真实声音,而是文气相冲在众人心神中引发的错觉。
杜老学正那好不容易扩张至十步的“立言之域”,就像被戳破的水泡般,外围光晕剧烈凹陷变形,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
杜老学正本人如遭重击,脚下再也站立不稳,连连向后退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响声,一连退出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身后一名学子的肩膀,才勉强止住退势!
再看其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周身文气已萎缩至仅能勉强护住周身尺余,且光芒暗淡,摇曳欲灭。
满场死寂。
方才还为杜老学正文气大涨而振奋的众人,此刻皆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那些学子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乡绅耆老们则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不安。
陈谨礼的言辞算不上多么惊人,诡辩而已。
真正惊人的,是他对珠玑文气的掌控。
仅仅一句诡辩,文气翻涌间,就让杜老学正落得如此狼狈,这等压迫力,放在研学派修士之间,足以开宗立派了!
杜老学正急促地喘息着,努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溃散的文气。
他强提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就欲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小公爷此言差矣!老朽之意,并非……”
“杜老先生。”
陈谨礼却根本不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向前又踏了一步,清光随之向前压迫,将杜老学正残存的文气领域压迫得咯吱作响。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陈谨礼牢牢锁定杜老学正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
“太子眼光,是否有误?皇帝决断,是否失察?”
“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杜老学正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他能感觉到,自己残存的文气正在对方那浩瀚堂皇的清光压迫下飞速流逝,心神更是被那锐利的问题切割得支离破碎。
回答“是”?那是找死!
回答“不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方才对陈谨礼的品行指控是无的放矢,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论道彻底失败!
进退维谷,左右皆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