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正殿里,几个人正在说话。
宋青书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俞莲舟的声音。
俞莲舟的声音向来不高,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说:“大师兄,青书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了没有?”
宋远桥的声音响起来:“没问。”
“没问?”这是张松溪的声音,“大师兄,你怎么……”
“他不说,我就不问。”宋远桥打断他,“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的。”
殿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殷梨亭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点担心:“大师兄说得对。青书那孩子,从小就要强,有事都闷在心里。逼他反倒不好。”
宋青书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又堵住了。
殷六叔。
他上一世对殷六叔的印象不深。殷六叔是个安静的人,话不多,总是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很弱。他只知道殷六叔心里有人,是纪晓芙,后来纪晓芙死了,殷六叔就变得更安静了。
那时候他觉得殷六叔太软了。
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那样,值吗?
后来他遇见周芷若,才知道值不值这种事,不是自己能选的。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去。
殿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宋远桥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俞莲舟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听见动静才转过身。张松溪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看着。殷梨亭站在柱子边上,还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莫声谷先开了口,笑着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先冲宋远桥点了点头:“爹。”
又转向俞莲舟:“二叔。”
转向张松溪:“三叔。”
转向殷梨亭:“六叔。”
最后又看向莫声谷:“七叔。”
几个人都看着他。
俞莲舟第一个走过来,伸手搭在他腕上,诊了诊脉。诊完了,点了点头:“脉象平稳,没什么大碍。”
他抬头看俞莲舟,正对上那双眼睛。
俞莲舟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他想起上一世,俞莲舟那两掌落下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静。没有怒,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只是静。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么静。
可他知道,那静底下,藏着东西。
俞莲舟把手收回去,说:“身子没事就好。这几天别练功,歇着。”
他点头:“是,二叔。”
张松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青书,你这一睡,睡出什么事来了?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三叔说笑了。能有什么事?”
张松溪摇摇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不一样了好。以前太绷着了,松一松是好事。”
殷梨亭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说:“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比他听见的所有话都重。
他低下头,说:“六叔,我……”
殷梨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下去。
“行了,别说了。去歇着吧。”
他抬起头,看着殷梨亭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年轻,眉眼间还没爬上那么多皱纹。可那双眼睛,已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
他忽然想起,殷梨亭这一生,也是求而不得。
纪晓芙,杨逍,杨不悔。那些名字,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殷梨亭心里,拔不出来。
他曾经不懂殷梨亭。现在他懂了。
太懂了。
莫声谷又在旁边催:“走吧走吧,我送你回房。你屋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他跟着莫声谷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宋远桥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茶,没喝,也没看他。
可他知道父亲在看他。
他回过头,跟着莫声谷走了。
他的院子在后山。
武当派第三代弟子的住所,不在紫霄宫正殿,在后山一片松林里。十几个小院子,错错落落散在林间,每个院子住两三个人。他是宋远桥的儿子,又是第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分到的院子比旁人大一些,也清静一些。
莫声谷陪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说:“我就不进去了。你好好歇着,明儿个我来找你,咱俩过过剑。”
他点头:“好。”
莫声谷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青书。”
“嗯?”
莫声谷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闷着。七叔在呢。”
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莫声谷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莫声谷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空着放杂物。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的,已经长得很高,枝丫伸到屋顶上去了。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是他从后山小溪里捞回来的,养了几年,还是那几条。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口缸,看着那几尾慢悠悠游着的金鱼,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还在。
枣树还在,金鱼还在,他小时候刻在窗台上的名字还在。
可他好像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壶边上有一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像是他走之前喝剩的。窗台上放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是他那天看到的地方。
一切都像是他刚离开的样子。
可他离开的那天,是什么时候?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一天。
那天他下山,是去办事的。师父让他去山下采买一些东西,他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还喝了那半杯水,看了一眼那本书。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那一去,他遇见了周芷若。
不,不对。
他遇见周芷若,是在那之后。
那天他下山,采买了东西,本来该直接回山。可是在路上,他遇见了峨眉派的人。那些人说,周芷若也在附近。
他听见那个名字,心就乱了。
他没有回山。他去找她了。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半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端起那杯水,泼在窗外。
杯子空了,他拿着那只杯子,站在那里,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白,那么细,连个茧子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长茧子的?
是练剑练的。
他从小练剑,练得很苦。父亲对他要求严,他自己也对自己要求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才歇。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厚得像树皮。
后来那些茧子没了。
不是慢慢没的,是没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从峨眉逃出来,浑身是血,躲在破庙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全裂了,血糊糊的,疼得他直抽气。
那双手,后来再也没好过。
他低头看着现在这双手,白白净净的,像从来没练过剑。
可他分明记得练剑的那些日子。记得天不亮就起来,记得剑在手里挥舞的感觉,记得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那些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一场梦?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后来他累了,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可是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武当山下,雪下得很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已经干涸的血迹上。他不觉得冷,因为心已经凉透了。
父亲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追上去,可是腿动不了。
他想喊“爹”,可是嗓子发不出声。
他就那么站在雪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然后雪停了。
阳光照下来,很暖。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绿的,开着花。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清亮亮的,有人在溪边蹲着。
他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来。
是周芷若。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有水珠,像是刚洗过脸。她看着他,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汉水的水。
她说:“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
她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消失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空荡荡的溪水,一动不动。
梦醒了。
他睁开眼,屋里已经黑了。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床前的地上,白白的,像雪。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在跳。
一下一下的,有力的,活的。
那一掌,还没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外面是一片松林,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很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月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只记得那句话是: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曾经是行人。
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弯路,最后死在那个人的掌下。
现在他又回来了。
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他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他不会再做了。
有些错,他不会再犯了。
有些人……
他想起周芷若的脸。
那张脸在梦里清清亮亮的,像汉水的水。
他闭上眼睛,把那颗心,压回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