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十一军临时司令部。
阿南把一沓电文摘要砸在沙盘上。
纸张散落,盖住了金华方向的红蓝标记。
一百一十七份截获的国军无线电通讯,经通讯参谋整理汇编成三页纸。
内容出奇一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活捉小林枫一郎。
第三战区的,军统的,地方保安团的,甚至连中统残余电台都冒出来凑热闹。
全频段发报,指名道姓,生怕全世界听不见。
阿南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三天前他还在琢磨怎么弄死小林。
现在倒好,整个十一军变成了小林的私人护卫队。
两个精锐联队撒在徽杭公路两侧给人家开道。
自己的衢州攻势被迫暂停,前线部队堵在原地。
每多耽搁一天,国军主力就多撤走一分。
参谋长小声凑过来。
“司令官阁下,东京和沪市又来电了。”
“一条大佐第三次催问小林将军的安全状况。”
阿南一掌拍在沙盘边沿。
“安全?”
“现在支那人举着活捉小林的旗子从四面八方往兰溪凑,你问我安全不安全?”
参谋长缩了缩脖子。
“再给东京回电。”
阿南从牙缝里挤出字。
“就说十一军正在全力保障兵站总监安全,请大本营放心。”
他顿了一下。
“把两个字划掉,改成竭尽全力。”
.....
徽杭公路,鹰嘴崖以西四公里。
昨天的伏击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
装甲车换了一辆,驾驶员的血迹被黄土盖住,路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轮胎印。
林枫的车队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向前挪动,前后左右全是荷枪实弹的十一军士兵。
说是护送,排场搞得跟押送战犯差不多。
伊堂拿着一摞刚截获的电文,越看脸色越难看。
“将军,情况不对。”
他把电文递过去。
“过去六小时内,我方通讯站截获了超过两百条国军电报。”
“第三战区至少有三个师级单位在调动,方向全部指向兰溪。”
林枫扫了两眼,放下了。
“军统的电台也在发,频率跟国军主力完全同步。”
伊堂咽了口唾沫。
“将军,这不是零散游击队,这是正规军的合围态势。”
“建议立刻改变路线,向东走水路,联系嶋田中将调一艘驱逐舰接应。”
“伊堂。”
“嗨!”
林枫指了指车窗外。
公路拐弯处,百来号日军工兵正扛着枕木和钢轨往山上爬。
带队的曹长嗓子都喊劈了,满脸是汗。
更远处,一个中队的步兵端着枪沿山脊线排成散兵线。
把两边的灌木丛翻了个底朝天。
林枫端起杯子的茶,吹了吹。
“阿南将军是个尽职的军人。”
“他会把我们的路修好的。”
伊堂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
下午两点,林枫的车队停在十一军临时司令部门口。
阿南站在台阶上。
身后是一面被风吹得军旗,两侧各站了一排全副武装的卫兵。
他敬了个礼。
只是整个人从肩膀到手肘都是僵的。
他的心里一万个无语,自己刚往东京举报了小林。
没想到现在自己还要保护他。
林枫跳下车,回了个礼。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阿南的眼皮跳了两下。
“小林将军,里面请。”
“有劳阿南司令官。”
两个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肩并肩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
一张军用长桌,铺着等比例的浙赣线作战地图。
十几个参谋和佐官围成半圈,看见林枫进来,表情各异。
有咬牙切齿的,有低头不看的。
还有两个年轻参谋露出好奇的眼神。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搅得华中天翻地覆的“小林将军”。
林枫没客气,走到地图前,从桌上捞起一支红色铅笔。
“诸位,时间宝贵,我就不寒暄了。”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根据截获的电报,国军至少有三到五个师的兵力正在向兰溪方向运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我。”
参谋长插嘴。
“正因如此,小林将军更应该立刻转移。”
林枫放下铅笔,看着参谋长。
“转移?”
“往哪儿转移?”
“南边是国军主力撤退的路线,北边是新四军的游击区,东边的铁路被扒光了。”
“我往哪儿跑?”
参谋长语塞。
林枫重新拿起铅笔,在鹰嘴崖的位置画了个三角。
“既然跑不了,就不跑了。”
他又画了两道弧线,从三角形两侧向外延伸,最后合拢成一个口袋的形状。
“他们想活捉我,那我就在鹰嘴崖等着。”
“我的指挥所设在谷口,电台全功率运作,把信号打得越亮越好。”
“国军主力咬过来的时候,十一军主力从两翼合围,把口袋一扎。”
他在口袋底部重重画了个叉。
“这就不是活捉小林枫一郎的戏了,是十一军围歼国军主力的大功一件。”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阿南盯着地图上那个口袋。
一个参谋忍不住开口。
“将军亲自当诱饵?这……”
林枫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这怎么了?”
“我是兵站总监,不是步兵,用不着冲锋。”
“鹰嘴崖地势险要,两个中队堵住谷口,一百门迫击炮盖上去,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转向阿南。
“司令官阁下负责收网就行。”
“功劳是十一军的,我只管活着回金陵交差。”
阿南没说话。
东京的催命电报每小时一封,一条实雅那边也在施压。
贵族院的特使措辞一封比一封难听。
小林死在他的防区,所有人头落地。
他没有选。
“同意。”
两个字从阿南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参谋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林枫点点头,拿起军帽。
“那就麻烦诸位了。”
“我先回车上休息,具体部署请参谋部拟定后送我过目。”
他走出会议室。
脚步声消失后,阿南一动不动地站在地图前。
盯着鹰嘴崖上那个三角形看了整整两分钟。
“关门。”
参谋长把门带上。
阿南转向身边的炮兵大佐,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
“口袋阵照他说的布。”
“炮兵校准的时候,允许有一到两发炮弹偏离预定落点。”
炮兵大佐眨了眨眼。
阿南在地图上鹰嘴崖的位置敲了一下。
“打到这里,事后报告写遭敌方炮兵反击。”
炮兵大佐立正。
“明白。”
口袋阵第三天。
鹰嘴崖指挥所内,三台电台开足了马力。
通讯兵轮班不停地收发电报。
第四天。
第六天。
国军电台还在嗡嗡地发,频率不减反增。
可阿南派出的所有侦察队,走遍了兰溪周围三十公里。
连一个端着枪的国军正规军影子都没找着。
情报参谋战战兢兢地站在阿南面前。
“司令官阁下……前方所有侦察点反馈一致。”
“说。”
“没有。”
“什么没有?”
“一个师都没有,一个连……也没有。”
阿南的脸从铁青变成酱紫。
六天。
他停了六天的攻势,两个精锐联队在山沟里吃了六天干粮。
就为了等一支根本不存在的“国军主力”来活捉那个混蛋。
电报是真的,兵是假的。
全套唱的空城计。
阿南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行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