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银质打火机在林枫指间翻转。
车窗外,枪声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装甲板上,时不时迸出一两点沉闷的撞击声。
伊堂整个人都挡在林枫身前,枪口对着车门。
“将军,有埋伏!低头!”
林枫没动,只是换了个手,继续把玩那只打火机。
鹰嘴崖两侧的山林里,两个联队的日军已经疯了。
带队的联队长是个大佐,死死攥着指挥刀的刀柄。
他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已经变了调。
“压上去!左右两翼!给老子包抄!”
“机枪!把那几个火力点给我哑了!”
小林将军要是在他的防区掉了一根头发。
这几千号帝国军人,有一个算一个,连切腹的资格都捞不着。
枪声大作,仅仅持续了三分钟,又突兀地停了。
山林另一侧。
带队的游击队指导员趴在潮湿的落叶堆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山坡下潮水般涌上来的日军。
黑压压一片,连命都不要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打个路过的小伏击,怎么跟撅了日军师团部老窝一样?
这车里绝对是条大鱼!
他毫不犹豫,一挥手。
“撤!”
十几道身影立刻猫着腰,钻进密不透风的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一个负责殿后的小战士,在撤退前绕了个弯,跑到一处废弃的古庙。
他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摸出一截竹筒。
两行字被塞了进去。
“日军异常调动,死保一车,规模逾两联队。”
青砖原样砌好。
不到半天,这几个字就摆在了几十公里外国军前线一个侦察连连长的案头上。
次日清晨。
两名化装成樵夫的国军侦察兵,在一条靠近铁路线的小溪边,摸到了一个掉队的日军军曹。
那军曹正脱了鞋在水里泡脚,嘴里还哼着小曲。
两顿冰冷的刺刀柄砸下去,军曹什么都招了。
“兵站总监……小林将军……小林枫一郎少将,视察前线,目前被困在兰溪一带。”
消息层层上报。
最终,这份薄薄的电报纸,被重重拍在了第三战区长官顾祝的办公桌上。
参谋长手指点着军用地图上“兰溪”的位置,眼神发亮。
“长官,天赐良机!”
“小林枫一郎,华中日军的头号钱袋子!”
“要是趁乱摸进去把他宰了,不亚于正面吃掉鬼子一个甲种师团!”
“我建议,立刻组织一支精干的突击队,渗透进去,猎杀此人!”
顾祝同看着地图上代表日军主力的红色箭头,正死死咬住衢州方向。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战区长官部都退到建阳了,主力正在撤退,这时候派人穿插回去?
风险太大了。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电报上画了一个圈,直接丢给机要秘书。
“转发山城,委座亲裁。”
.....
山城,黄山官邸。
常凯看着顾祝同发来的电报,眉头也拧成了死结。
在报纸上,宰一个日军少将,还是兵站总监,这风光可就太大了。
可他手指轻轻敲着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张纸。
那是小林上个月通过军统暗线递过来的物资清单。
盘尼西林、磺胺、还有大正十一式轻机枪的备件
真把小林杀了,上哪儿去弄这些拿美金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便宜药?
他想了想,拨通了内线。
“叫戴春风过来一趟。”
片刻后,戴春风疾步走进办公室。
常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电报推了过去。
戴春风看完,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委座的意思是……”
常凯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吹了吹热气。
“这小林枫一郎,确实是该杀的。”
“但在兰溪杀他,不是时候。”
戴春风顺着话头接,
“是。”
“现在前线吃紧,我们主动派兵深入,徒增无谓伤亡。”
常凯放下杯子。
“春风啊,咱们的盘尼西林,上周到货了几箱?”
“回委座,三百箱。前线四个野战医院的重伤员,命算是保住了。”
常凯冷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岛国人的愚蠢,
“嗯。”
“这位小林将军,是个做生意的奇才。放着仗不打,偏要从我们这里赚美金。”
“杀了这个贪财的鬼子,顾祝同能给前线变出药来吗?”
戴春风手心开始渗汗。
常凯多疑,这话里透着试探。
“委座英明。属下以为,留着这个蛀虫,远比一具少将的尸体价值大。”
“他越贪,日军的后勤窟窿就越大。”
常凯盯着戴春风的眼睛。
“你说……”
“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求财?”
戴春风呼吸停了半秒。
“属下查过他在沪市的账。”
“他在虹口养外室,买私宅,连给亲王送礼都走公账。”
“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市侩的疯子。贪得无厌,又狂妄自大。”
常凯眼里的疑虑散去了些,挥了挥手。
....
军统局本部。
戴春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密电“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毛以言上前一步,递上另一份刚刚破译的日文电报。
“局座,这是大本营发给小林枫一郎的加急电报,要对他进行质询。”
毛以言的脸色很凝重。
“前有国军想杀他,后有东京要办他,铁公鸡这次的处境……极度危险。”
“是否需要启动潜伏在日军内部的‘风筝’线,接应他撤退?”
戴春风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点上一根烟,指着地图上的“兰溪”。
“以言,你再仔细看看。”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铁公鸡的被困,是他自己安排人,用没有加密的明码电波,发出去的。”
毛以言愣在原地。
戴春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
“大本营要质询,他索性不走了。”
“他把自己的位置,用明码电报广播给了全世界。”
戴春风的指尖在地图上用力戳了一下。
“他小林枫一郎被困在前线,他十一军的阿南惟几敢不救?”
“阿南就算恨他恨得吐血,也得把他那准备攻打衢州的精锐,给老子乖乖抽调回来。”
“保护这个断了他后勤的兵站总监!”
毛以言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铁公鸡这是拿自己的命做鱼饵,逼着十一军那八万大军跟着他的指挥棒跑。
用一纸明码电报,硬生生地掐断了日军整个浙赣战役的推进节奏!
这根本不是阳谋。
这是疯子才敢玩的棋局!
毛以言压低声音。
“那……我们下一步?”
戴春风掐灭了烟头,扔进烟灰缸。
“配合他演。”
“他不是要排面吗?老子就给他一个天大的排面!”
戴春风霍然起身。
“命令!”
“动用第三战区周边所有能发报的电台,军统的,中统的,地方保安团的,有一个算一个!”
“给我全频段发报,制造大军集结、合围兰溪的假象!”
“电波漫天乱飞,每一条都给老子指名道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活捉小林枫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