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燃……”
冯梅压力巨大。
她知道高燃为什么要把东西送过来给她。
因为她是纪委吴书记的派下来的人。
交给其他人，高燃不放心。
但是——
这东西无论交到谁手上，谁都要头疼。
包括吴书记。
冯梅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笔记本就摊开在她面前，最后一页上赵宁芝的字迹清秀而坚定，像是一把无声的刀，剖开了许多人不愿被人看到的角落。
她做了一辈子纪检工作，见过的案子数不胜数，但像赵宁芝这本笔记一样，把一条利益输送链从头到尾梳理得如此清晰、如此完整的，还是头一次。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
这是一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词。
她没见过赵宁芝。
但她明白，这绝对不是赵宁芝一个小小的基层干部能做到的。
这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已经调查刘华东很久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仅仅想对付刘华东，还想对付刘家。
如果是刘家，那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那就是两股力量的碰撞了。
“高燃，他知道背后是谁吗？”
“还是，他就是其中一股力量？”
冯梅拿不准。
毕竟，高燃背后也不仅仅是高燃，而是高群声、高军号、高凌风等等人。
过了很久很久，冯梅才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钟浩然待会儿有会。”
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回复：“现在过来的话，还来得及，大概有半小时时间。”
冯梅说了声“知道了，谢谢”，挂断电话，又拿起笔记本，重新翻了一遍。
她很清楚，这份东西一旦交上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周国平是辽省国资集团的董事长，正厅级干部，云省无权调查他。
动他，不仅需要辽省纪委常委会研究，还需要辽省的主要领导点头。
而周国平背后牵扯的，是刘华东。
刘家在龙都的势力盘根错节，刘华东的父亲刘飚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多米诺骨牌，说不定一推就倒。
冯梅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高燃啊高燃，你的胆子真是够大的。”
她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钟浩然的手机。
“钟书记，我是冯梅。”
“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好，我这就到您办公室。”
片刻后。
省委书记办公室。
冯梅进门的时候，钟浩然正在看文件。
他摘下眼镜，示意冯梅坐下，问道：“冯梅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冯梅没有废话，从公文包里拿出赵宁芝的笔记本，放在钟浩然面前。
“钟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钟浩然看了她一眼，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认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钟浩然才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冯梅：“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玉高燃让人送来的。”
冯梅说，“送东西的人叫李海洋，是高燃的秘书。他亲自从玉城开车到省城，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高燃……”
钟浩然深吸一口气。
高燃，还真是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良久。
钟浩然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问道：“冯梅同志，你觉得，这份笔记的可信度有多高？”
“赵宁芝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没必要编造这么完整的东西来陷害别人。”
“而且，据我所知，赵宁芝在临死之前，确实一直在调查大强集团和翡翠湾项目的事。”
“她留下的这份笔记，应该就是她调查的结果。”
冯梅说完，看着钟浩然。
“冯梅同志，说说你的建议。”
钟浩然说道，“涉案人员，毕竟不是云省人。这事，我们很难插手。”
“钟书记，高燃同志还让李海洋转告了我，大强集团和辽省国资集团已经签了协议。”
冯梅点到为止。
钟浩然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周国平确实不是云省的人。
按理说，云省无权调查他。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周国平入股了大强集团。
省里的专案组正在调查大强集团。
审计厅正在审计大强集团。
这一纸协议签订之后，周国平可就跟云省挂钩了。
钟浩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他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太多风浪。
很多人把刀递到他手上，想借他的手去砍人。
但都没有高燃这把刀，递得恰到好处。
周国平确实不是云省的人，辽省国资集团的董事长，归辽省管，云省纪委根本没有管辖权。
按理说，哪怕赵宁芝的笔记写得再清楚，云省也只能干瞪眼。
最多，把材料转给辽省纪委。
至于辽省那边查不查、怎么查，那就不是云省能左右的事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国平入股了大强集团。
大强集团是云省的企业，审计厅正在审计大强集团，省里的专案组正在调查大强集团。
周国平签了那份协议，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云省的地盘上。
钟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燃这小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他早就把这一步算好了。”
冯梅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钟浩然已经看懂了高燃的棋路。
先让周国平入局，再拿赵宁芝的笔记本做文章，把周国平在云省的经济活动纳入专案组的调查范围。
这样一来，云省纪委就有充分的理由对周国平在云省境内的涉案行为进行调查。
至于调查过程中，会不会顺藤摸瓜牵扯出辽省国资系统的问题，那就是后话了。
“钟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冯梅试探着问。
钟浩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冯梅。
冯梅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请省审计厅将大强集团审计报告中涉及辽省国资集团资金往来的部分，单独成册，报送省纪委。”
钟浩然看着她，语气平静：“先让审计厅把证据做扎实。有了审计报告撑腰，省纪委介入调查，就名正言顺了。”
冯梅心中一定，点了点头：“明白，书记，那我先走了。”
钟浩然点头。
冯梅离开了。
她走后，钟浩然若有所思，提起了电话。
“群声同志。”
“浩然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