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洋来得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袋子不大，看起来像是装相机用的那种。
他把袋子放在高燃的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东西。
“高书记，找到了。”
高燃接过那个东西，撕开保鲜膜，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被水泡得发胀，边角卷曲，纸张泛黄，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淤泥和霉味。
“海洋，东西在哪儿找到的？”
高燃抬头看着他。
“湖底寺。”
李海洋有些激动，“您告诉我，赵宁芝去世前说过：东西在星云湖底，我把它留在了能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高燃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李海洋居然能从这句话里面找到突破口。
“我猜测，星云湖太阳升起的地方，大概率是湖底寺。”
“于是，我带人把湖底寺翻了个遍。”
“那座寺庙荒废了十几年，大殿塌了一半，后院杂草丛生。”
“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希望，后来在佛像底座下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之后，底下有个防水的铁盒子。”
他指了指笔记本：“铁盒密封得很好，笔记本虽然受潮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高燃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字迹很清秀，应该是赵宁芝的笔迹。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她调查刘家利益输送的时间线和关键节点，包括一些公司的名称、账户信息、资金往来的日期和金额。
后面几页，则是一些她自己的分析和推测。
高燃越看，脸色越凝重。
赵宁芝的笔记本里，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刘华东通过辽省的壳公司，向大强集团注入资金，大强集团再通过翡翠湾项目，以工程款、材料款等名义，将资金转回辽省指定的账户。
一进一出之间，巨额资金完成了洗白，而刘华东则通过大强集团，在玉城拿到了大量低价土地和矿权。
笔记的最后几页，提到了一个名字——周国平。
赵宁芝在笔记里写道：
辽省国资集团董事长周国平，是刘华东这条资金链上的关键人物。
所有通过壳公司流入大强集团的钱，最终都要经过周国平的签字才能走完流程。
周国平是刘华东的白手套，也是整条利益链上最薄弱的一环。
他经手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出事，刘家根本无法把他摘干净。
高燃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海洋，“赵宁芝怎么可能查出这么多东西？”
李海洋想了一下，说道：“赵德容老师说过，她接触过一个人，这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不过这个人到底是谁，赵德容老师也不知道。”
高燃眉毛一挑，很显然，有人不想出面对付刘华东，于是支持赵宁芝。
这个人不跟刘华东硬碰硬，肯定是怕连累到自己。
“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不敢跟刘华东硬碰硬，说明他忌惮刘华东。”
“他，到底是谁？”
高燃越发好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收回思绪，高燃把笔记本放回防水袋里，看向李海洋：“海洋，这本笔记本，只有你一个人看过？”
“只有我一个人。”
李海洋点头道：“找到之后，我直接密封好带过来了，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好。”
高燃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海洋点了点头：“明白，高书记。”
“另外——”
“我会跟省纪委打招呼。”
高燃看着他，“你亲自把这本笔记本送到省纪委，亲自交到冯梅书记手上。不要走机要通道，不要通过任何中间人，你亲手交到他手里。”
李海洋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知道，高书记这是要动真格了。
“你去吧。”
“是！”
李海洋把防水袋重新封好，装进公文包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高燃站在窗前，看着李海洋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南屏的电话。
“顾总，富云舒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完了。”
顾南屏说，“周国平答应了三个条件，明天正式签约。他走的时候，脚下生风，估计以为自己已经把大强集团吃到嘴里了。”
高燃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高书记，你那边呢？”
顾南屏问，“赵宁芝留下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
高燃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
“那下一步……”
“等。”
高燃看着窗外，目光平静而深邃，“等周国平把协议签了，等他把钱打进来，等他把大强集团的财务体系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等到他以为一切都稳了，我们再收网。”
顾南屏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道：“高燃，你这盘棋，下得真大。”
“不下大一点，钓不到大鱼。”
高燃笑道。
“鱼越大，风浪越大。”
顾南屏意味深长的提醒。
“风浪再大，也刮不到边陲之地。”
……
第二天。
上午十点。
大强集团总部，签约仪式如期举行。
周国平西装革履，带着辽省国资的法务团队，准时出现在会议厅。
富云舒也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坐在长桌的另一侧，身后是黄猛和几个大强集团的高管。
双方在协议上签了字，交换了文本，然后握手合影。
周国平端着香槟杯，走到富云舒面前，春风满面：“富董事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富云舒举起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翡翠湾项目的复工方案，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周国平呷了一口香槟，笑着道，“下周就能重新开工。到时候，还要麻烦富董事长配合一下。”
“没问题。”
富云舒微微一笑，“周总，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一定顺利。”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国平放下酒杯，拍了拍富云舒的肩膀，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富云舒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出会议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黄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协议签了，接下来怎么办？”
富云舒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机，给顾南屏发了一条短信：
“协议签了。”
几秒后，手机震动，顾南屏只回了两个字：
“等通知。”
富云舒看完，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强集团名义上已经不属于富家了。
但她更知道，这只是开始。
……
与此同时。
省纪委。
冯梅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李海洋送来的那本笔记本。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几遍，偶尔还会停下来，闭目沉思片刻。
笔记本里的内容，她越看越心惊。
赵宁芝的调查，几乎把刘华东那条利益输送链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从辽省的壳公司，到大强集团的翡翠湾项目，再到玉城本地的土地和矿权流转，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赵宁芝在笔记里明确指出了周国平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操盘手。
看完最后一页，冯梅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苦笑了一声。
“高燃，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