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跨进新月饭店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劲。
大厅里几乎坐满了——靠窗的、中间的、角落的，一张张桌子后面都有人。
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菜单，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
楼上走廊里也有不少人在走动，脚步不快不慢，但三三两两地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像是在等什么。
王一诺本能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还没看清那些人的脸，就感觉身后一紧。
谢雨臣、黑瞎子、张海客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
谢雨臣在她左前方，黑瞎子在右后方，张海客断后，三个人把她围在一个不显眼但绝对安全的三角里。
王一诺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个，没说话，跟着谢雨臣走进了二楼最里面的专属包房。
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声被隔了一层，她立刻转头，瞪着张海客：“你的情报有误。”
张海客自知理亏，微微低头：“对不起，大小姐，是我考虑不周。”
没想到，消息传的那么快，其他人也就算了，怎么又来一批外来者，胆子真肥。
黑瞎子也赶紧接上，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三分赔罪七分卖乖：
“大小姐，不好意思，瞎子我本来也是想，只有这里才配得上您。谁知道会是这个情形——”
都是属狗的嘛，跟的那么紧。
谢雨臣一脸抱歉，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到底也是我太自信了。”
“大小姐，看来又让你受惊了。要不我再追加几样——这次要不要鸟、虫、鱼之类的小饰品？”
可不能让大小姐生气了，他可记得大小姐也会记仇。
王一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连连点头：“可以，但要好看的。”
“要是写实的话，我不要那种没腿的，也不要脚有十个以上的。”
谢雨臣笑了笑：“明白。”
张海客眼底一沉，看着谢雨臣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又转回了“送东西”上。
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谢雨臣刚才用这招，现在又是，这是打算用钱把大小姐的注意力锁在他身上。
黑瞎子看着谢雨臣大方撒钱的架势，默默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但他身上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要不把自己送给她。
王一诺摸着下巴，换了一个话题：“总感觉大厅里的人分了好几派，你们说……”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他们会不会打架？”
谢雨臣沉默了一瞬。
他没法直接回答。
那些人的目标大概率是大小姐，但到底是他们围大小姐，还是大小姐无差别攻击，目前还说不准。
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大小姐，上次在这里打架的是吴斜，赔了不少。”
张海客“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都是那个叛徒的错，害得族长也动了手。”
要不是张鈤山躲了起来，有那么多事吗？
黑瞎子赶紧打了一个预防针，半真半假地哄道：
“大小姐，会不会他们都是仰慕你，为了你才来的？”
王一诺盯着他们三个，语气里带着质问：“你们谁漏了风声？还是专门为了坑我？”
黑瞎子双手举起，表情真诚：“大小姐，冤枉啊！我们哪里有那个胆子！”
谢雨臣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可能之前的动静太大了，他们等不了了。”
张海客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根据我们的路线，猜都能猜得到。”
“大小姐出了金店往哪个方向走，这条街上盯着的人不止一拨。”
王一诺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大厅里那些人，有的在假装看菜单，有的在低头玩手机，但有好几道视线，在她掀开窗帘的瞬间，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精准地投向二楼这间包房的方向。
她回头看着那三个男人，“所以，他们到底是来堵我的，还是来看我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王一诺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一页，“先吃饭。打不打，等吃完再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黑瞎子第一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索：“大小姐英明！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再说。”
谢雨臣在她对面落座，姿态从容。
张海客最后坐下，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看向王一诺翻菜单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上得很快。
新月饭店的招牌菜一道接一道地摆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相很好。
黑瞎子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进王一诺面前的碟子里：
“大小姐，尝尝这个，他家的虾仁是现剥的，味道不错。”
谢雨臣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动作自然。
张海客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她碟子另一边：“荤素搭配。”
王一诺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碟子，又看了看三个人各自收回去的筷子。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仁，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谢雨臣的筷子停在半空：“大小姐，怎么了？味道不好？”
黑瞎子立刻夹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一脸笃定：“还是那个味道啊，没变。”
王一诺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然后舀了一勺排骨汤喝了一口。
放下勺子的时候，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绝对谈不上满意。
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还可以吧。”
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她在家吃的那些东西，确实是另一个味道。
她以前没得比较，现在吃了外面的才发现差别有多大。
张海客一直没动筷子，只是坐在旁边观察。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猜到了一种可能”的了然：
“听说豌豆里的能量不是我们这里有的。所以大小姐在家里，吃的会不会也是那种带能量的食物？”
王一诺抬眼看向他，表情有点意外。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张海客脸上盯了两秒，语气带着审视：
“这么快就研究出来了？你还能知道这个，说，你是不是考上编制了？”
张海客翻了个白眼，难得露出一个不那么端着的表情：
“考什么考。是强制编制了。不止我们张家，还有汪家和九门。”
王一诺愣了一下，目光转向黑瞎子：“就漏了你？”
黑瞎子“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炫耀还是自嘲的意味：
“怎么可能。瞎子我也是有编的。还是特殊编制，归国家直接管。”
王一诺又看向谢雨臣，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粉色衬衫：“那你们怎么不穿制服？”
谢雨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是半编制。有任务的时候配合，平时各过各的。不联合起来，我们不好过。”
王一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信：“不可能。”
黑瞎子放下筷子，笑了一声，但这次的笑里没什么温度：“呵，大小姐，你不会以为外来者都是老老实实做任务的吧？”
张海客接话，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我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一个随意可以处置的东西。”
谢雨臣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没有看王一诺，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想回忆的东西：
“而且他们手段多。要是不跟官方联合，我们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王一诺看着他们三个的脸，忽然从荷包里掏了三盒草莓出来，一人面前推了一盒。
“吃了会心情好点。”
黑瞎子低头看着面前的草莓盒，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感动地抬起头：“大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他捧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补了一句：“就是怎么只有六个？”
张海客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差不多得了”的嫌弃：“给你就不错了，居然还挑。”
谢雨臣拿起那盒草莓，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眸看向王一诺，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大小姐，这是你种的？”
王一诺想了想：“算吧。和我老爹一起种的。”
黑瞎子一脸诧异道：“没想到大佬也会种田。”
王一诺的语气带着得意：“我爹种了一大片果园。”
张海客拿起一颗草莓，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他一个人管得过来？”
“有机器人啊。”王一诺答得理所当然。
谢雨臣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这么智能……那卡片上的‘时光医院’，不会是机器人看病吧？”
王一诺想了想，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不确定：“不知道。那楼里全是高科技，我看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表情忽然垮了一点，像是被这个话题戳到了什么：“我的心情也不好了。”
然后她把手再次伸进荷包里，掏了一下。
这次掏出来的东西比刚才三个草莓盒加起来还大。
一个圆形的水果拼盘，瓷白的盘面，上面码着切好的草莓、苹果、橙子、猕猴桃、彩色小番茄，边缘还点缀了几片薄荷叶。
她把拼盘往自己面前一放，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
黑瞎子看着那个够四个人吃的水果拼盘，嘴角抽了一下：“大小姐，你这是不是太大了？”
王一诺嘴里嚼着草莓，眼睛都没抬：“你不要可以把草莓还给我。”
黑瞎子立刻把草莓盒往怀里一护，两只手圈得严严实实：“那不行。”
张海客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草莓，好奇道：“大小姐，你那荷包不是装零散东西的吗？怎么还装水果，甚至还能保鲜？”
王一诺嘴里还嚼着草莓，答得随意：“空间道具，又不是只有一格。”
张海客噎了一下。
谢雨臣拿起一颗草莓，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语气平静地下了结论：“大小姐，你的果盘一看就是你爹准备的。”
黑瞎子的嗓门比刚才高了一截：“那不是很明显——大小姐那盒里的草莓，都没有屁股！”
王一诺的叉子停在半空：“确实。小盒子是我装的。”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盒草莓，又抬头看了看王一诺，脸上的笑忽然带上了几分郑重：
“大小姐种的，大小姐装的，那我要好好品尝一下了。”
他说完，直接捏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连叶子都没吐，就那么一起咽了下去。
王一诺看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你也不用这么珍惜，叶子不好吃。”
黑瞎子嚼完，咽干净，冲她笑了一下，语气倒是坦然：“我吃的是大小姐的心意。叶子什么的，不重要。”
张海客坐在旁边，目光从黑瞎子脸上移到那盒草莓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颗，先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一瞬，把剩下的半颗草莓放进嘴里，这一次嚼得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四颗，拇指在盒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草莓有治愈功能。
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回血”，是更隐性的、慢慢修复身体暗伤的那种。
难怪黑瞎子连叶子都不想浪费。
谢雨臣拿起自己盒里的草莓，咬了一口。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果肉比外面卖的饱满，甜度适中，汁水也足。
但当他咽下去之后，胸口某处旧伤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感。
谢雨臣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沉默了两秒。
他暂时不需要这个。但黑瞎子比他需要。
他伸出手，把那盒草莓轻轻往黑瞎子那边推了推。
黑瞎子低头看着被推过来的草莓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雨臣。
谢雨臣没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黑瞎子嘴角慢慢扬起来，冲谢雨臣轻轻摇了摇头。
谢雨臣放下茶杯，目光在草莓盒上停了一瞬，没再说话。
黑瞎子把那盒草莓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
他冲谢雨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
谢雨臣也没有等他道谢。
张海客坐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默默把没吃完的草莓合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王一诺还在叉着自己那盘水果拼盘，完全没注意到三个人之间的暗流。
张海客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大小姐，你那些草莓，还有多少？”
王一诺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答了：“多着呢。我爹种了一大片，吃都吃不完。”
张海客没再追问，但他垂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窗外走廊的脚步声，又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