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我说了,林组长在休假,不见客。”
“何大哥,我真有急事!就跟林哥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来人是749院陀螺仪项目组年轻的研究员,叫王小军,刚从大学分来不久,对林振崇拜到了骨子里。
林振坐起身:“嘉石,让他进来吧。”
得到许可,王小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他看到林振,脸瞬间涨红,激动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堆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
“林哥!”王小军把钱往石桌上一摊,声音又急又响,“这是我们组里弟兄们凑的份子钱!一共是五块三毛七!我们合计着,不能让耿哥的婚礼太寒碜!”
“刘师傅出了五毛,赵师傅家里困难,出了两毛,剩下的是我们几个凑的。”王小军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儿的心意。我们用这两块钱的工业券,去供销社换了个八磅的红双喜大暖水瓶,还买了个搪瓷脸盆。可我们觉得,还缺点啥……”
五块三毛七。
这笔钱,在现在,是几个普通研究员省吃俭用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林振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心里热乎乎的。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团队。
穷,但有骨气,有情义。
“办得很好。”林振拿起一枚五分硬币掂了掂,看着王小军,“你们的心意,老耿会明白的。暖水瓶和脸盆是心意。”
“可我们还是觉得不够气派,”王小军小声嘟囔,“耿哥结婚,您是他非常敬重的人,我们想……想让您再给出出主意。”
林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主意我出。这钱你们拿回去,席面上多加两个菜。贺礼的事,我来办。”
“林哥,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林振摆摆手,“这是组长的命令。”
送走了王小军,林振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耿欣荣和赵亚丽,一个是将他视为天才的技术骨干,一个是知书达理的大学讲师。
送的礼物要有分量和心意,还得符合他们的身份。
他决定送出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东西。
“云梦。”林振转头看向石桌旁的妻子。
魏云梦停下剪刀,抬起清冷的眸子。
“借你的眉笔用一下。”
魏云梦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只剩一小截的眉笔递给他。
林振接过眉笔,又从林夏剪剩下的红纸堆里抽出一张废料,在背面刷刷点点,迅速画出一张草图。
图纸很小,但上面的每个零件与尺寸标注都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台灯。
黄铜的灯座,鹅颈式的灯杆,灯罩是半球形,底座上预留了雕刻花纹的位置。
“嘉石,文心。”林振喊道。
何嘉石和丁文心立刻从院子的角落里走了过来。
“帮我跑一趟废品收购站和五金店。”林振将图纸递给何嘉石,“按这个单子,找齐材料。一根二十公分长且直径三公分的黄铜棒,两个报废轴承,一米五的电线,加上灯头开关和六十瓦灯泡。另外,再帮我找一块手掌大小,质地细密的红木料。”
何嘉石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立刻明白了林振的意图。“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领了任务,立刻分头行动。
下午三点,所有材料都整整齐齐的摆在了院子的石桌上。
丁文心找来的不仅有黄铜棒,还有一块从报废毛熊设备上拆下来的花梨木底座,木质细腻,颜色深红,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振卷起袖子。
他让何嘉石把黄铜棒的一端固定在石桌边缘,自己则拿起一把从厨房找来的旧锉刀,开始动手。
“锵…锵…锵…”
锉刀与黄铜摩擦,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林振的动作不快,但每一记锉削都精准无比。黄铜屑簌簌落下,那根原本粗糙的铜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手中逐渐变幻出草图上的形状。
先是底座的轮廓,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是灯杆的接口,螺纹的雏形被他用一把小号的三角锉一点点刻了出来。
难点在于那段鹅颈式的弯管。
林振将铜管架在两个石凳之间,下面点了一小盆炭火。
他全凭手感和铜管颜色的变化来判断退火的温度。
当铜管被烧到恰到好处的暗红色时,他撤掉炭火,拿起一把木槌,对着铜管轻轻敲击。
“咚…咚…咚…”
每一锤下去,铜管就弯曲一分。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几十锤下去,一段优美的弧线就此诞生,没有一丝褶皱和变形。
魏云梦静静的站在一旁,她看着林振专注的侧脸与额角渗出的细汗,目光落在那双于金属与木料间翻飞的手上,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看懂了。
这是一位顶尖工程师,在用他擅长的方式,为自己的兄弟和战友,献上硬核的祝福。
傍晚时分,台灯的雏形已经完成。
林振拿起那把修过手表的小刀,开始在花梨木的底座上雕刻。
他没刻龙凤,也没刻鸳鸯。
刀锋落下,木屑纷飞。
左边,是一个由齿轮和卡尺构成的图案,代表着耿欣荣的工程师身份。
右边,是一支钢笔和一本翻开的书,代表着赵亚丽的教师职业。
而在正中央,林振的手腕一转,一笔一划,刻下了字母G和Z。
G代表耿,Z代表赵。两个字母被一个硕大的符号&连接,又巧妙的构成了一个心形。
工业与文艺,理性与浪漫,在这方寸之间,完美交融。
最后一笔落下,林振吹掉木屑,将组装好的台灯放在石桌中央。他接通电源,按下开关。
“啪嗒。”
温暖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院,也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震撼的脸庞。
“哥……”林夏张着小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一件艺术品。
魏云梦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底座上那个心形的符号,嘴角抑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明天,这份礼,我跟你一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