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两三个月吧,纳塔的风依旧带着那股标志性的炽热,日复一日、从未停歇地吹拂过迪特里希细腻的白色皮肤。
那风里裹着丛林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火山喷发后残留的硫磺味,还有阳光烤过岩石的焦热感,成了迪特里希这几个月来最熟悉的味道。
这日午后,阳光把大地晒得滚烫,连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悬崖顶端的岩石被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寻常生物根本不敢在此停留。
但一个白发的少年却盘腿坐在那里,身下垫着一块被风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石板吸收了部分热量,倒也不算难熬。
少年的头发像初雪般洁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被热风吹得轻轻晃动,扫过他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像被正午阳光淬过的琥珀,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眺望着远方。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墨绿色丛林,穿过翻滚的热浪,落在更远处那片燃烧般的橙红色天空上。
天空中飘着几朵厚重的云,被风扯得变了形状,投下的阴影在大地上缓缓移动,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奔跑。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与身后的悬崖、眼前的丛林融为了一体。
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深邃得像一潭静水,只有偶尔掠过的飞鸟,才能在那潭静水里投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或许是在看风的走向,或许是在听远处野兽的嘶吼,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毕竟,在纳塔的丛林里,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刻并不多。
“迪特里希!回去啦!”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从下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悬崖上的寂静。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需要几人合抱的参天大树的枝杈上,坐着一个粉发的少年。
他的粉红色卷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像一团蓬松的火焰,几缕卷发垂在脸颊旁,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抖动。
头上的粉色猫耳尖尖地竖着,正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粉色尾巴则悠闲地搭在树枝上,偶尔晃一下,扫落几片被晒得卷曲的枯叶。
是的,这一段时间里,迪特里希已经和这位名叫舒云时的少年熟识了。从最初那只只会发出“哔呀”声、连“领地”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幼龙,到现在能够流畅地听懂纳塔的语言、甚至能和舒云时拌嘴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像藤蔓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紧密。
舒云时会带着他去丛林深处找最甜的野果,会教他分辨哪些花草有毒、哪些藤蔓可以用来编织,会在他被毒虫吓到的时候笑着把他护在身后。
而迪特里希,也在舒云时的“魔鬼训练”下,迅速掌握了这片大陆的许多常识——比如遇到红鬃野猪要先绕到下风处,比如听到巨鹰的叫声要赶紧躲进树丛,比如看到闪着蓝光的蘑菇千万不能碰。
更神奇的是,他还学会了一项连舒云时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技能——变成人形。
虽然这个技能掌握得还不太熟练,每次变身都要耗费不少力气,而且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但对于一只刚破壳没多久的幼龙来说,已经是足以让丛林里所有生物都惊掉下巴的进步了。
“好哦。”
迪特里希回过头,对着树上的舒云时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像山涧的溪水叮咚作响,尾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暖意——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困倦了。
身后那条白色的尾巴开心地晃了晃,尾尖扫过身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羽毛拂过绸缎。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亚麻短裤上的灰尘和草屑,准备回去。
迪特里希到现在还不能很长时间地维持人形。
每次变成人,最多只能坚持半天,就会因为体内的力量消耗过度而变回龙形,而且变回龙形后总会昏昏沉沉睡上好久。
更让他懊恼的是,就算成功变成了人形,他身后的尾巴和头顶那对金灿灿的小角,却还像生了根似的顽强存在着,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都收不回去。
舒云时总笑话他,说他是“没进化完全的小龙”,每次说完都会被迪特里希用尾巴抽小腿,虽然力道不大,更像是撒娇,但舒云时总会夸张地嗷嗷叫着躲开,然后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笑声惊起一片栖息在枝头的飞鸟。
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像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了迪特里希的身体,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
光芒散去后,原本站在悬崖顶端的白发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熟悉的白色幼龙。
小龙抖了抖身上的鳞片,把刚才变身时沾上的灰尘抖落,金色的眸子依旧明亮,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星星,闪着好奇的光。
它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树上正冲它招手的舒云时,然后张开小小的翅膀,翅膀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哔呀哔!”
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声音比两个月前清亮了不少,像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响声。
然后,它扇动起翅膀,朝着舒云时所在的那棵树飞去。
翅膀扇动的幅度比两三个月前大了不少,飞行的姿态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摇摇晃晃、随时可能一头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
它甚至还能灵活地避开迎面吹来的热风,在树枝间穿梭时也不会撞到树干了。
舒云时坐在树枝上,笑眯眯地看着飞来的小龙,眼里的温柔像融化的蜜糖。他伸出手,手臂向上,稳稳地接住了飞过来的迪特里希。
小龙落在他的怀里,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今天有客人要来,你就先待在卧室里吧!”
舒云时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龙的头,指尖划过它细腻的白色鳞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但迪特里希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舒云时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着,湛蓝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点刻意掩饰的勉强。
迪特里希歪了歪头,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客人?是什么客人呀?是舒云时部落里的人吗?还是像他一样迷路的生物?为什么舒云时看起来不太开心呢?他记得上次舒云时说要带部落里的朋友来玩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但它没有多问,只是对着舒云时轻轻哼唧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在它单纯的认知里,舒云时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既然让它待在卧室里,那一定有原因,或许是客人不喜欢龙?或许是有什么秘密要谈?它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舒云时的家,是建在这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上的一座小屋。
树干粗壮得像一座小山,小屋就依附在树干凸起的位置,是用坚韧的藤蔓和削平的木板搭建而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边缘用石头压住,看起来简陋却很结实,能很好地遮挡纳塔常见的暴雨和狂风。
屋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用树干粗略打磨而成的床,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几片大而厚实的香蕉叶,躺上去带着草木的清香;一个用三块平整的石头垒成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个刚摘来的野果——红的像玛瑙,紫的像宝石,还有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竹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柴火,旁边散落着几块舒云时捡来的奇怪石头,有的上面带着天然的花纹,有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色的光。
虽然简陋,但对于舒云时和迪特里希来说,这里已经足够了。这里有夜晚燃烧的篝火带来的温暖,有足够填饱肚子的野果和烤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彼此的陪伴,是他们在这片广阔而危险的丛林里,唯一的、安稳的小窝。
回到家中,舒云时小心翼翼地把迪特里希放进卧室。
卧室其实就是小屋角落里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空间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和一只小龙,里面铺着更柔软的干草,还垫了一层舒云时特意为迪特里希找来的、晒得蓬松的鸟羽,角落里放着一块光滑的大石板,夏天躺在上面,凉凉的,很舒服,是迪特里希最喜欢的“小床”。
安顿好迪特里希后,舒云时便转身走出了卧室,独自在外面的房间待着。
他没有关门,只是轻轻放下了一块用藤蔓编织的帘子,帘子的缝隙很大,能透进光线,也能让空气流通,把卧室和外面的空间若有若无地隔开。
迪特里希在卧室里转了两圈,小爪子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抬头看了看帘子的方向,外面传来舒云时走动的声音,还有他整理东西的窸窣声。然后,它身上再次闪过一道白光,变回了人形。
他盘着腿坐在柔软的干草上,一头白发柔顺地垂落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月光洒在流水上。
头发两侧的鬓发,是和他眼睛一样的金色,在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泽,像融化的黄金。
他甩了甩头,试图弄明白舒云时为什么不太开心。客人……会是部落里的长辈吗?还是别的部落的人?舒云时是在担心什么呢?是担心客人不喜欢这个家?还是担心自己会闯祸?他明明已经很乖了呀。
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他对舒云时的部落了解得太少了,只知道舒云时说过,他的部落住在丛林另一边的山谷里,部落里的人都很勇敢,擅长打猎和战斗,头上有猫耳和尾巴的人并不多,舒云时是其中一个,所以从小就有点特别。
迪特里希伸出手,抱住了自己身后那条白色的大尾巴。
尾巴很软,像一团蓬松的,抱在怀里暖暖的,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他靠在身后的木板墙上,木板带着树木特有的粗糙质感,却让人觉得踏实。
目光透过藤蔓帘子的缝隙,望向外面的房间。
阳光透过小屋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欢快地飞舞,像无数跳动的小星星。
几只色彩斑斓的小虫子被光线吸引,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光斑里盘旋片刻,又匆匆飞走了。
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很舒服。
但迪特里希还是更喜欢外面凉爽的风,喜欢风拂过鳞片时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喜欢风里带着的远方的气息,像回到了某个模糊的梦境里——那个梦里有更广阔的天空,有更温柔的风,还有一个让他觉得很亲切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在悬崖上坐了太久,或许是因为阳光太温暖,或许是因为怀里的尾巴太舒服,迪特里希抱着尾巴,像只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小猫,渐渐蜷缩成一团,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抵不住睡意,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中,依旧是那些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真切。
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总是在远处望着他,轮廓模糊而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又像一片广阔的天空。每当他想伸手去触碰,那个身影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只留下一阵带着熟悉气息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风里有阳光的味道,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让他心里暖暖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
偶尔,还会有模糊的对话声在耳边响起,声音轻快而温柔,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他怎么也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音节,像破碎的珍珠,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抓,都抓不住。
他想开口问问那个声音是谁,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原地焦急地打转。
不知睡了多久,迪特里希忽然被一阵隐约的说话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侧耳倾听,说话声是从外面的房间传来的,其中一个声音,毫无疑问是舒云时的,但另一个声音,却很陌生,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像粗糙的石头摩擦过木头。
迪特里希皱起眉头,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悄悄坐直身体,怀里的尾巴被他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些。
“哔啊?”
他在心里轻轻发出一声疑问,舒云时是在和谁说话吗?是他说的那个客人吗?这个客人的声音听起来好严肃,一点都不像舒云时描述过的部落里那些爱笑的叔叔阿姨。
他轻轻挪了挪身体,尽量不让干草发出声音,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藤蔓帘子的一角,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但帘子的缝隙太小,角度也不好,只能看到舒云时的背影——他似乎是站着的,肩膀微微绷紧,好像有些紧张——和另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他,看不清样貌,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沉稳而威严的气息。
迪特里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变回龙形。
龙形的身体更小,更容易隐藏自己的气息,也更方便观察。他身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变回了那只白色的小龙。
他伸展了一下自己短小的四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爪子踩在干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晃了晃大尾巴,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个陌生的声音和气息,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把小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努力地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些话语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子,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比赛,废物?”
舒云时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带着点反驳的意味,语速也快了很多,而那个陌生的声音,却一直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无论舒云时说什么,都只是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迪特里希悄悄地走到帘子旁边,把小脑袋尽可能地凑到缝隙前,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他看到舒云时转过身,似乎在和那个陌生人争辩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点委屈。
而那个陌生人,终于侧过了脸,迪特里希看到他脸上画着蓝色的图腾,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紧紧地盯着舒云时。
丛林里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新鲜的树叶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气息。
迪特里希的小鼻子动了动,努力地分辨着这股气息——有点像舒云时身上的味道,但更浓烈,带着汗水、皮革和某种水渍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让他觉得有些压迫的感觉,像是遇到了比巨鹰更强大的生物。
他就这样静静地待在帘子后面,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模糊的说话声,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和担忧。
他不知道外面的客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只知道舒云时好像遇到了麻烦,而他,却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帘子后面,什么也做不了。
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鳞片微微发凉。迪特里希把小身体缩了缩,心里默默地想:舒云时,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