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对峙的第十二日夜里,联军终于动了。
不是小打小闹——灰堡和铁岭被格里芬那笔账算得心里发虚,又被望海城按兵不动憋得难受,两家难得达成了一致:趁夜偷袭,打望海城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能大胜,也要搅得望海城人心惶惶,好让联军喘口气。
夜袭的兵力,联军凑了六千人——灰堡三千,铁岭两千,杂兵一千。入夜后,这六千人衔枚裹蹄,摸黑出了大营,借着夜色,悄悄向望海城大营摸去。
这六千人,是从两营之间的空当里聚起的——白天,那道结合部还各守各的界;到了夜里,反倒没人肯管。两边的巡哨都缩回了自家营盘,谁也不想在那种地方多站一刻,替别人担风险。沈砚在图点的那三处缝隙,一条一条,如今都宽得能过兵了。
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们一出营,消息便已经报进了望海城中军帐。
凯兰的空中编队,白日里侦察联军营地时,便发现今日联军的操练有些反常——该操练的时辰,营地里反倒安安静静的;入夜后,联军大营的火把,也比往日少了些。凯兰留了个心眼,入夜后没有歇息,亲自带着两个飞骑,盘旋在联军大营上空——果然,半夜时分,便看见一队人马,借着夜色悄悄摸出了营。
主君。凯兰落回中军帐,把消息报给林昊,联军今夜要偷营——六千人,已经从大营摸出来了。
林昊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书,神色没有半分意外,只道:他们终于憋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夜色里那片安静的营盘,道:传令——各营按计划行事。营中火把照常,该巡逻的巡逻,该睡觉的睡觉——做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那咱们……不设防?雷克萨从帐外探进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设防,可要设得让他们看不出来。林昊道,雷克萨,你带你的营,悄悄撤出营盘,埋伏在两翼。等他们摸进营里,发现是空营的时候——你再从两边包抄上来,把他们堵在营里。
空营?雷克萨眼睛更亮了,老大是说,让他们扑个空,再关门打狗?
正是。林昊道,他们夜袭,图的是一击得手、趁乱撤退。咱们就让他们——让他们摸进一座空营,以为咱们毫无防备。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想退,就退不出去了。
雷克萨咧嘴一笑:好嘞!这活儿我拿手!他转身要去点兵,又被林昊叫住。
记住,林昊道,别把他们赶尽杀绝——打散他们,让他们逃回去大半。逃回去的人越多,联军那边越害怕——他们会自己想象,望海城的营盘到底藏着什么。
雷克萨应下,大步流星地去了。
当夜,望海城大营的火把照常亮着,巡逻的兵照常走动,一切如常。可营盘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各营的兵,都悄悄收了行装,撤到了营外预设的位置;营帐里的被褥,都做了手脚,看着鼓囊囊的,一掀开却是空的。
联军夜袭的六千人,摸到望海城大营外围时,见营中灯火稀疏、巡逻懈怠,心中暗喜——看来望海城果然没有防备!带队的灰堡将领一声令下,六千人呐喊着冲进营门。
可冲进营里,他们便愣住了——营帐是空的!火把照亮处,不见一个望海城的兵,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帐篷,和被褥做成的。
中计了!那将领脸色大变,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两翼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雷克萨带着人,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把冲进营里的联军堵了个正着。营门口,望海城的兵也合拢了——六千人,被围在了一座空营里。
联军夜袭的兵,本就是来偷袭的,带的都是轻装,没打算打硬仗。被围在空营里,又惊又惧,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突围,被望海城的兵顶了回去;有人扔了兵器想投降,被呵斥着抱头蹲下;还有人想趁乱翻墙逃跑,被守在营外的弓手射了回去。
火光里,联军夜袭的兵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有个灰堡的什长,带着手下几个兵,慌不择路地钻进一座帐篷,想躲一躲——谁知帐篷里等着他们的,是望海城一队守株待兔的兵,登时便被缴了械。那什长被按在地上,还直发懵: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你们要来?望海城一个兵笑道,你们还没出营,我们领主就知道了。这空营,就是给你们备的——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这话,在俘虏堆里传开,那些联军兵一个个面如死灰——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降者不究!雷克萨骑着马,在火光中来回冲杀,声如洪钟,放下兵器者免死!
这一夜,青原上的喊杀声,响了大半夜。联军夜袭的六千人,被雷克萨的两翼包抄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八百具尸体,仓皇逃回大营。剩下的人,要么被俘,要么趁着夜色四散逃窜——真正活着逃回联军大营的,不到两千。
天亮时,雷克萨清点战果,向林昊汇报:老大,联军夜袭的六千人,被咱们围了四五千,逃回去的不到两千。八百具尸体,都扔在营外头了——要不要埋了?
林昊道,让他们自己的人来收尸。传话过去——望海城仁至义尽,尸体给他们留着,来领吧。
来领尸?雷克萨有些不解,他们还敢来?
林昊道,八百具尸体堆在那儿,联军那边不领,军心就彻底完了。他们来领尸,就说明他们心里已经虚了——领尸的时候,正好让他们看看,跟着灰堡铁岭,是个什么下场。
没过多久,联军那边,果然派了人来收尸。他们默默地来,默默地把尸体运回去,没有放一句狠话——可望海城的兵都看得出来,那些来收尸的兵,眼里都没了神采。
此役之后,联军大营里的士气,跌入了谷底。有人开始偷偷盘算退路,有人聚在暗处嘀咕这仗没法打了,还有人望着青原南边望海城大营的方向,眼里满是畏惧。
望海城……一个侥幸逃回来的兵,瘫在营里,声音发颤,他们的营盘,会吃人……
那俘虏的话,从一座营帐传到另一座营帐,越传越玄。有人说望海城的兵会妖法,有人说望海城的大营是座空城计,还有人干脆说——望海城那个人,怕是早就料到了联军会来偷营,连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对手……灰堡一个老将,望着南边,喃喃道,咱们怎么打得赢?
这句话,说出了联军大营里,许多人心里不敢说的话。
当夜,灰堡和铁岭的主帅,难得没有争吵——不是不想吵,是吵不动了。夜袭败得这样惨,两家都折了兵,谁也没脸指责谁。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联军的底气,已经被望海城那一座空营,抽走了大半。
韩领主坐在帐里,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忽然想起三年前围城时,望海城也是这般——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步步杀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这个人作对。
而望海城大营里,灯火早早便歇了。这一夜,望海城的兵睡得格外踏实——他们知道,经此一役,联军那边,再也没胆子来偷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