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沈凌峰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显然,大诚彻底被这个天文数字给砸晕了。
之前因为杀人而产生的恐惧和负罪感,在“十二万”这个巨大的诱饵面前,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十二万!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块,一斤猪肉只要七毛钱的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它意味着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意味着可以彻底告别贫穷和匮乏,过上梦寐以求的富足生活。
“这笔钱,够咱们舒舒服服地花一辈子了!”罗哥继续描绘着美好的蓝图,“想想看,大诚,到了东瀛,咱们就是人上人!再也不用看那些政工干部的脸色,再也不用每天开会学习,背那些狗屁不通的语录!咱们是去享福的!香车、美女、洋房,什么没有?!”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彻底驱散了大诚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恐惧。
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显然已经被罗哥描绘的美好蓝图彻底冲昏了头脑。
“明……明白了,罗哥!我明白了!”大诚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这就对了。”
“那……那后面那个小子怎么办?”大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起了机舱里还有个乘客。
“你先别管,继续保持航线,注意观察雷达。”罗哥沉声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这小子……我听上面的人提过一嘴,好像是京城那边特勤部特意关照要送过去的人,来头不小。八成是什么大领导的子侄辈。”
“那……”
“我去后面把他给绑了。”罗哥冷笑着说,“本来还想着直接弄死扔海里,一了百了。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子说不定还是个‘添头’。咱们把他囫囵个儿地带过去,一起交给东瀛那边,说不定还能多换一些好处。”
门外的沈凌峰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迅速将听到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叛逃、目的地东瀛、为了钱财、两名飞行员已死、自己成了对方准备换取更多利益的筹码。
情况已经再明朗不过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是现在就动手,还是……?
沈凌峰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立刻动手的想法。
以他现在的身手,要解决掉驾驶舱里这两人,并不算什么难事。
哪怕对方手里有枪,在如此狭窄的机舱空间内,只要自己抓住机会,完全有把握在对方开枪之前就将其制服。
但问题是,解决了他们之后呢?
他对飞机的了解,仅限于乘坐,根本就不会开飞机!
这大家伙可不是汽车,能让你随便停在路边。
一旦飞机没人驾驶,唯一的结局就是一头扎进下方那片冰冷、黑暗的汪洋大海。
就算他能侥幸跳伞,可一旦落入这茫茫大海之中,也和等死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在飞机安全降落之前,罗哥和大诚这两个叛徒,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已经做出了决定——装睡,静观其变。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系好安全带,将身体调整到一个最放松、最自然的睡眠姿态,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星引炼体诀》淬炼过的身体,让他可以完美地控制每一块肌肉的状态。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因为旅途劳累而陷入沉睡的普通少年,没有任何破绽。
他甚至有闲心去评估自己的处境。
以手枪的威力,想要击穿他经过《星引炼体诀》第四层淬炼的皮肤和肌肉,已经非常困难。
就算对方朝他开枪,只要不是命中眼睛、咽喉这种绝对的要害,他都有信心活下来。
这就是他敢于“引颈就戮”的最大底气。
“吱呀——”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座位旁边。
沈凌峰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正熟。
那个被称为罗哥的男人,似乎观察了他几秒钟,确认他确实“睡熟”了。
随即,沈凌峰感到一股劲风从脑后袭来!
是手枪的枪柄!
他心里明镜似的,但在对方的武器砸下来的前一刹那,他主动放松了颈部的肌肉。
“砰!”
一声闷响。
坚硬的金属枪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沈凌峰顺势头一歪,“昏”了过去,软软地倒在座椅上。
罗哥显然对自己这一击的力道很有信心。
他没有再做检查,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条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地将沈凌峰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双脚也捆了个结结实实。
绳子勒得很紧,打的是死结。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辈子都别想挣脱。
做完这一切,罗哥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手,大概是认为一个被捆成粽子的“昏迷”少年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他转身返回了驾驶舱,随手带上的门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
凌晨一点十七分。
京城,西郊,华夏空军指挥中心。
巨大的地下堡垒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与一种名为“焦灼”的无形气息。
这里是整个国家空防体系的中枢大脑,巨大的电子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上面闪烁着代表不同单位的各色光点。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那条从广州一路向北延伸的绿色预定航线上。
航线的末端,本该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亮点,代表着那架承载着希望的伊尔-14运输机。
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代表着“珠江-02”军用运输机的绿色光点,在四十分钟前,于湘赣交界处的空域,毫无征兆地、决绝地,偏离了预定航线,猛地向东拐去。
在指挥中心的值班员发出第一次无线电呼叫时,它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次,第三次……石沉大海。
在它向东飞行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越过武夷山脉,即将进入海峡上空时,它从雷达屏幕上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粒沙沉入了沙漠,无影无踪。
“报告!与‘珠江-02’目标已失联四十二分钟!多次呼叫均无回应!”
“报告!华东及华南沿海多个雷达站均未侦测到目标信号!”
“报告!根据其最后消失前的航向和速度推算,目标已进入东海海域上空!”
一声声透着惊惶的报告,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指挥中心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苏镇宁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片巨大的电子地图,那张一向沉稳威严的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身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老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脾气火爆的独臂将军猛地一拳砸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一架军用运输机!两个最顶尖的飞行员,外加两个最好的机组人员!就这么悄无声无息地没了?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会不会是……遇到了极端天气?或者机械故障?”另一位相对冷静的将军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伊尔-14是从大熊国购买的,最可靠的运输机型,皮实耐用,极少出现严重故障。
更何况,今晚从南到北一路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哪来的极端天气?
“故障?”独臂将军冷笑一声,指着地图上的航线轨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看清楚!这是机械故障该有的航线吗?决绝地向东!直扑出海口!这他妈是叛逃!是叛逃!!”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这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叛逃”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虽然从飞机偏离航线的那一刻起,这个最坏的猜测就已经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当它被如此赤裸裸地吼出来时,那股屈辱、愤怒与难以置信,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建国以来,不是没有发生过飞行员叛逃的事件。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那架飞机上坐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他们动用最高权限,费尽心力才从广州紧急接过来的,携带着能救汤老将军性命“神药”的关键人物!
汤老将军此刻就躺在医院里,生命已进入倒计时,整个苏、汤两派的人马都在翘首以盼,就等着这位“小沈同志”带着救命的药抵达京城。
可现在,人没了。
连带着那架飞机、两名最精锐的飞行员和两名最好的机组人员,全都一起没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逃事件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他们所有人的、恶毒到了极点的政治谋杀!
苏镇宁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伙计,生命之火正在一点点熄灭;他仿佛能看到,廖春来那一派的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那张得意而狰狞的笑脸。
“立刻给我查!”苏镇宁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我查这架飞机上所有的机组人员!查他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所有异常行为!我要在半个小时内,看到他们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给我查清楚!”
“另外!”他放下电话,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几位空军将领,“立刻启动最高应急预案!命令东海舰队所有在航舰艇,以及华南、华东地区所有沿海哨所,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以目标最后消失点为中心,向外辐射三百公里,给我进行海空联合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随着一声声令下,整个指挥中心,在沉寂了片刻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然而,苏镇宁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做的这一切,恐怕都只是徒劳。
对方既然敢做,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从飞机偏离航线到消失,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可循。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组织起力量去搜索时,对方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香烟,颤抖着手拿着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