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会来上海?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罗玉玲!
她竟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
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是特勤部调查能力太差,根本没从淀西革新会仓库那个被炸死的老特务身上找到线索,没能顺藤摸瓜查到罗玉玲头上,让她侥幸躲过了一劫。
要么就是特勤部明明查出了蛛丝马迹,却碍于罗玉玲背后的势力,或是被某些人强行把案子给压了下来,导致他们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查!
沈凌峰更倾向于后者。
这个女人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就像一朵漂浮在黑暗深渊上的美丽罂粟,看似柔弱无害,根茎却早已探入连特勤部都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一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又闯入了他的视野。
在廖春来和罗玉玲身边,有一个人格外地显眼。
他几乎是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嘴里似乎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什么。
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正是王伟民!
“小峰,你在看什么?”苏援琴注意到了沈凌峰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群正在走近的“大人物”,“咦,那不是廖家老大嘛,他怎么会来上海了?他旁边那个女人又是谁?”
苏援琴虽说之前疯癫了十几年,但毕竟是京城大院里出来的,对早年那些高门子弟还留着些印象。
只是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发病前,那时候廖春来还只是个宣传部的局级干部,而他身边的女人,也绝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位原配。
“援琴阿姨,小婉,秋生,我们走。”
沈凌峰低声交代一句,拿起服务员退回的钱和票,率先站起身。
苏婉和刘秋生不敢耽搁,连忙将剩下的小笼包和馄饨三两口塞进嘴里。
美食当前,浪费一丁点都是罪过。
刘秋生更是端起碗,把鲜美的馄饨汤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沈凌峰领着三人混入人群,迅速挤出了小吃店。
门口的公安正指挥人流从旁边的巷子疏散,他毫不犹豫地顺着人流拐了进去。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年代,低调才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
就在沈凌峰一行人,并与不期而遇的罗玉玲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那座位于幽静巷弄深处的沈家大宅,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烈日被高高的院墙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炙热的白,一半是阴凉的青。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聒噪的蝉鸣在空气中喧鸣不休,让这片寂静显得愈发深沉。
“就是这儿!都给我精神点!”
一声粗暴的喊喝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十几个穿着绿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在一个瘦高个男人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进了巷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的是木棍,有的是铁锹,甚至还有人扛着一把硕大的铁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而狂热的神情,仿佛即将奔赴一场伟大的战役。
为首的瘦高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而刻薄的光。
他就是这支护革队的队长,汪亮。
汪亮在黑漆大门前停下脚步,嫌恶地打量着这座气派却紧闭的院落。
那厚重的门板,那泛着铜绿的黄铜门环,以及那高耸的、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的院墙,无一不散发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腐朽”气息。
“他妈的,看看这派头!”汪亮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这肯定是旧社会哪个吸血的地主老财留下来的窝!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就是‘四旧’的毒瘤!今天,我们就要把它收归公有,让贫苦大众搬进来!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当然,他口中的贫苦大众就是他自己,和他手下这帮队员。
他们大都是一家子挤在几平米的鸽子笼里,早就对这种独门独院的深宅大院垂涎三尺了。
所谓的“公有”,不过是他们抢占的借口。
“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铲除毒瘤!破旧立新!”
他身后的队员们一听这话立刻跟着振臂高呼,一个个热血沸腾。
汪亮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上前一步,用手里的铁棍“当当当”地用力砸着黄铜门环,扯着嗓子吼道:“里面的人给我听着!我们是护革队的!限你们三分钟之内,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抱着幻想,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除了那恼人的蝉鸣,没有任何回应。
汪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后退两步,对两个身强力壮的队员一挥手,“给我撞!把这扇破门给我撞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牛鬼蛇神敢躲在里面装死!”
“是!”
那两个队员应了一声,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汪队长,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稚嫩和迟疑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队员快步跑了上来,神情有些紧张。
汪亮不耐烦地回头瞪着他:“小李,你小子又想干什么?别在这儿磨磨叽叽的!”
被称作小李的队员咽了口唾沫,他家就住在隔壁的巷子里,对这宅子的情况比谁都了解。
他凑到汪亮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畏惧说道:“汪队长,这……这宅子,咱们最好还是别进去。这地方……邪门得很呐!”
“邪门?”汪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小李的后脑勺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新时代!你还跟我信这个?什么牛鬼蛇神,在无产阶级的铁拳面前,都他妈是纸老虎!你一个护革队员,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还在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汪亮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队员都听见,以彰显自己的坚定立场和“唯物主义”思想。
小李被骂得满脸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慌忙解释:“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地方……是真的不对劲啊!”
他畏惧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仿佛门后趴着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干了,“您是不知道,这宅子几年前还住着人的,是原先那老房主的亲戚。那年轻人养了条跟小牛犊子似的大狼狗,凶得要命,谁都不敢靠近。”
“可最近这一年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年轻人再也没露过面,那条大狼狗也不见了。一开始大家还没觉得什么,可后来……后来就出怪事了!”小李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又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门里的东西听见,“附近的街坊邻居,有好几次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这院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怪声。有时候是狗叫,那声音空荡荡的,听着就不像是活狗叫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有时候……有时候还有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声音,又像哭,又像笑,听得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围的队员们听到这里,脸上的亢奋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不安。
他们面面相觑,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小李见自己说的话起了效果,赶紧又补充道:“这还不算最邪乎的!去年冬天,天最冷那几天,有七八个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浪汉,看这院子空着,就想翻墙进去找个地方过夜。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制造出一种悬念,才继续说道:“他们半夜里就全都魂飞魄散地逃了出来!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喊着‘有鬼!有鬼!’,问他们看见了什么,也说不清楚,就一个劲儿地哆嗦。最惨的那个,慌不择路,从那么高的墙上直接跳了下来,‘咔嚓’一声,腿都给摔断了!当时疼得躺在地上鬼哭狼嚎,可就算那样,他也是拼了命地往巷子外面爬,说宁可冻死在外面,也不敢在里头多待一秒钟!”
这番话说完,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几个胆子小的队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座大宅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畏惧。
即便是最狂热的青年,从小也是听着各种鬼怪故事长大的,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恐惧,不是几句口号就能轻易抹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