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海选持续了三周。
江辰和教练组分赴十六个省份,辗转城乡赛场与郊野空地,看了上千场试训比赛,筛选出两百人进入集训大名单。
两百人里有一百八十个从来没进过任何专业梯队。
有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有从工厂流水线上下班的,有早上还在菜市场帮妈妈卖菜下午就来试训的。
还有好几个是看了直播之后临时决定来报名的。
她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
那种被江辰看见之后,从茫然变成炽热的眼神。
两百人集结在北京训练基地的那天,场面像新生报到。
有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的,有抱着新发的训练服舍不得拆包装的,有站在草坪边上不敢踩上去的。
林雨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双崭新的足球鞋。
鞋是江辰让后勤给她专门订的,尺寸刚刚好。
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有点不习惯。
穿了十六年解放鞋的脚,第一次套进真正的专业足球鞋里,软弹的鞋面包裹着硌惯了硬地的脚踝,像踩在云朵上。
她把那只旧足球也带来了,放在宿舍枕头边上。
球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那是她在山间泥地无数次奔跑留下的印记。王领队说基地有的是新球,她说这个不一样。
两百人要进行为期两周的集中试训,最终只留下二十五人。
淘汰率接近九成。
训练第一天,江辰站在训练场中间,面对两百双紧张的眼睛。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鸡汤。我只说一件事,这两周里,我看的不是你们现在会什么。我看的是你们能学会什么。”
“一个人的天赋决定她的上限,但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决定她能不能碰到那个上限。”
“两周,十四天。每一天都是一次考试。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对抗、每一次跑位,都是我在看你们。”
“唯一的要求,别提前认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队伍。
“以前有个学生跟我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半年后他高考考了四百七十二分。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们之中如果有人觉得自己不是踢球的料,”
他指了一下自己。
“来找我。我帮你改。”
训练场上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专注。
两周的试训是残酷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上午体能训练和技术训练,下午战术演练和对抗赛,晚上看录像分析战术。不少姑娘的双腿练得酸痛发胀,依旧咬牙坚持完成全部科目。
江辰每天早上比所有人更早出现在训练场上。
他拿着笔记本站在场边,记录每个人的数据。
跑动距离、冲刺次数、技术动作完成度、战术理解力。
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晚上他把数据汇总成表格,和教练组开会讨论到深夜。
老李有一天凌晨两点路过会议室,看到江辰一个人在里面看训练录像。
屏幕上是一段对抗赛的画面,他反复回放一个球员的跑位细节,看了不下二十遍。
老李推门进去。
“江指导,都两点了。”
“你先睡。”
“你不睡?”
“看完这段就睡。”
老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江辰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球员的优缺点和改进方向。
字迹和他当年在纪委写的调查报告一样工整。
老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辰又站在了训练场上。
两周后,二十五人大名单公布。
林雨竹入选了。
她是两百人里年龄最小的,也是进步最快的。
从泥地上瞎踢的山里女孩,到能在战术演练中精准执行江辰的流动三角阵型,她只用了十四天。
名单公布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训练场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留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雨竹仰起头看着北京的夜空,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妈你别哭,等我拿了工资寄回家,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挂了电话她在场边坐了很久,月光洒在草坪上,洒在她那双只穿了两周的新球鞋上。
她低头摸了摸鞋帮,指尖蹭过细密的针脚,然后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场深深鞠了一躬。
但名单公布后,麻烦来了。
几家职业俱乐部的教练联名给足协写信,质疑江辰的选拔方式。
有媒体发文称“网红教练用海选毁掉女足专业体系”,几篇评论文章措辞尖锐,说“用两周试训否定十几年青训成果”,说“把一个连越位都不懂的山里丫头选进国家队是对专业的侮辱”。
网上也有人跟风质疑。
说江辰带7班有功,但足球和高考不一样,不是靠努力就能赢的。
足协刘副主任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为难。
“江指导,舆论压力有点大。你看要不要安排一场内部比赛,检验一下新阵容的实力?”
“安排。”
“对手要什么级别的?”
“原女足主力队。在基地留守的那些。”
刘副主任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那些可都是老国脚,经验丰富。”
“确定。就打她们。”
内部对抗赛定在三天后的下午。
消息传出后,足球圈沸腾了。
这被认为是“海选新人”和“传统体系”的正面对决。
留守基地的原女足主力们憋了一股劲,她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被一群连专业训练都没受过的新人取代了位置。
比赛当天,基地的看台上坐满了人。
足协领导、俱乐部教练、媒体记者,还有几个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前国家队名宿。
原女足主力的队长在赛前热身时看了对面一眼,低声对队友说了句“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足球”。
比赛开始。
原女足主力开场就展开猛攻,身体对抗强度拉满。
她们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传球节奏快而精准。
但打了十分钟,她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攻不进去。
江辰排出的五后卫防守体系像一张蛛网,看似松软实则韧性十足。
原女足的每一次进攻都被拦在中场和三区之间,不是传球被断就是射门被封堵。
更让她们难受的是,这群新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的足球比赛里,球员拿球之后有固定的处理顺序,停、看、传。
但江辰的新人们拿球之后往往只停一下,甚至在球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把球传出去了。
太快了。
快到原女足的防守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十五分钟,林雨竹在左路接到队友的长传转移。
球从空中落下来,她没有停球,直接用脚内侧把球垫给了中路插上的队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了无数次。
球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看台上一个前女足名宿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这丫头在哪里练的”,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第二十八分钟,新人队在对方禁区前沿打出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一脚传球。
球在五个人之间快速流转,每一次触球都不超过半秒。
原女足的防守被彻底扯散了。
最后是周敏,一个从广东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二十三岁姑娘,在禁区外一脚远射。
球砸在横梁下沿发出沉闷的嗡响,旋即弹进球门。
1:0。
周敏愣在原地,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队友冲过来把她扑倒,叠在一起笑成了一团。
林雨竹站在外围笑着鼓掌,她的解放鞋已经被足球鞋取代,但那种在泥地上奔跑的快乐一点都没变。
中场休息时江辰没有进更衣室,他站在场边翻看上半场的数据记录。
老李凑过来低声说“江指导你这套战术太邪门了,我在足坛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踢的”。
“没见过不代表不对。”
下半场原女足主力拼命反扑,她们的经验和身体优势开始发挥作用。
第五十二分钟,利用一次角球机会她们扳平了比分。
1:1。
场边的媒体记者开始窃窃私语。
“果然还是老班底靠谱”“海选新人上半场是运气”“专业差距摆在那里”。
但江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换了一个手势,场上的阵型立刻变了。
新人队从防守阵型切换到压迫式进攻阵型。
高位逼抢,全员上抢,球在对方半场就被截断了三次。
第六十七分钟,林雨竹在禁区前沿接到周敏的传球,面对两名防守球员的夹击,她没有犹豫,右脚轻轻一拨把球从两人之间塞了过去。
然后她像一只灵巧的小鹿一样从两人之间钻过去,重新拿到球,面对门将。
门将出击。
林雨竹没有打门,而是把球横传给了位置更好的队友。
球被推进了空门。
2:1。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个前女足名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喃喃自语“这脚法……这视野……她才十六岁”。
老李在场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江辰。
江辰还是那副表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表情他在7班用过很多次。
终场哨响。
2:1。
海选新人组成的“杂牌军”击败了原女足主力。
记者们冲向球员通道,话筒围住了原女足主力的队长。
她红着眼眶说了句“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然后话筒转到了江辰面前。
“江指导,赛前有人说海选新人不可能打败专业球员。您现在想说什么?”
江辰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没有人是天生专业的。她们以前不是专业球员,不代表她们以后不能是。足球不分出身,只看表现。”
他指了指场上的球员。
“今天她们证明了,不管你在泥地上踢球还是在工厂流水线上踢球,只要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你就能证明自己。”
“我的工作不是从三千人里选十一个会踢球的。我的工作是让十四亿人里所有会踢球的人,都有一扇能推开的门。”
赛后舆论一夜翻转。
“杂牌军赢了正规军,江辰用一场比赛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林雨竹那个助攻太灵了,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十六岁女孩,面对两个防守球员冷静得像个老将。”
“江辰说足球不分出身只看表现。他在7班也说,在我眼里没有差生。他看人的逻辑从来没变过。”
“那些联名写信质疑选拔方式的俱乐部教练,今天都在看台上。比赛结束时他们的表情比输了球还精彩。”
“江辰的战术体系太独特了,一脚传球的节奏和密度在女足比赛里从来没见过。这个门外汉外行得让内行都不知道怎么解说。”
“原女足队长说‘输得心服口服’。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天晚上,江辰在笔记本上写道:“内部对抗赛2:1胜原女足主力,海选新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林雨竹助攻+策动进球,周敏远射破门。全队一脚传球体系初步成型,流动三角阵型实战验证成功。舆论翻转,足协全力支持。下一步:确定最终二十五人大名单,开启备战亚洲杯的封闭集训。距离亚洲杯,还有十个月。”
他合上笔记本时,晚风卷着草叶的清香飘进窗,窗外传来了训练场上的欢笑声。
姑娘们在自发加练。
灯光下,她们追逐着足球奔跑的样子,和泥地上那群孩子没有区别。
她们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舞台,换了一双更好的鞋。
但心里的那团火,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点燃的。
直播间弹幕在深夜依然亮着。
“她们在加练,江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步计划。这群人不是在证明给别人看,是在证明给自己看。”
“杂牌军赢了正规军。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江辰说,我的工作是让所有会踢球的人都有一扇能推开的门。这句话跟他在7班说的‘每一个学生都值得被看见’是同一句话。”
“他只是换了一个行业,换了一群人,但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人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拉出来,推到舞台中央,然后告诉他们,你们本来就该在这里。”
“女足姑娘们,亚洲杯见。”
“不,世界杯见。”
“世界之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