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江辰的闹钟照常响了。
早上六点。
窗外天还没全亮,操场上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跑道上的白线被薄霜盖得模模糊糊。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搪瓷杯,准备泡胖大海,手指碰到杯沿时忽然顿住了——学生已经回家了,教室空了,早自习的铃声不会再响。
但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还是翻身坐起来,拧开台灯,打开手机。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他指尖顿了顿,点开班级群。
班级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张浩发的——“放假了兄弟们,下学期见。”下面跟了一排“下学期见”和几个搞怪的表情包。
江辰看着那些消息,想了想,新建了一个群,群名就叫“7班寒假打卡群”,没有花里胡哨的前缀。
他在群里发了第一条公告:“寒假学习打卡群已建。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打卡报三件事——今天学了哪几科、哪道题最有收获、明天计划攻什么。不是报学习时长,是报进度。自愿参加,不强制。”
群里安静了片刻。
张浩秒回:“自愿?那我不参加了。”
下面跟了一排捂脸哭的表情,还有人跟着起哄“我也不参加”。
江辰没理他。他在打卡群里发了第一条自己的打卡——“今日计划:整理期末试卷分析,每人一份,明天发给你们。”
早上七点整,他配了一张窗外日出的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是站在宿舍窗前拍的,远处的山坡上挂着薄薄的晨雾,太阳刚刚从山脊线上冒出头,把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早上七点,起床了。今天的学习从早餐开始,吃饱了才有力气。”
起初几天,打卡的人不多。
第一天只有林晓、赵阳和秦思远打卡。
林晓的打卡内容是“上午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两篇,下午数学压轴题攻坚三道,明天计划继续英语短文改错”,字不多,每一句都很实在。
赵阳的打卡更细致,他把每道题的用时和正确率都列了出来,还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今天做函数题时发现定义域还是容易漏,明天重点练定义域先行。”
秦思远的打卡最短:“上午理综实验题审题专项训练,下午数学竞赛题一套。明天计划继续。”
江辰分别给他们点了赞,还各回了一句鼓励的话。
他没有点名批评那些没打卡的人,只是每天清晨七点,准时发他的日出照片和打卡提醒。照片每天都不一样——有几天是晨雾缭绕的操场,有几天是窗台上结了霜花的绿萝,有几天是他宿舍窗外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的剪影。
一周后,打卡人数从个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陈磊开始打卡了。
他的打卡内容总是带着一点自嘲:“今天背了十个英语单词,然后全忘了,又背了一遍。明天继续背,不信背不下来。”
江辰回了一句:“相信你能背下来。每天十个,十天就是一百个。”
陈海峰是第五天开始打卡的。第一次发的时候,他编辑了又删除,来回改了十几遍,最后只发了一行:“今天做了数学基础题二十道,错了五道。明天再练。”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过两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等江辰回复。
张浩也在悄悄看群里的打卡消息。
他嘴上说“自愿就是没强制,谁参加谁傻”,但私底下已经偷偷把打卡群的提醒设成了置顶。手机一响,他第一时间就拿起来看。
他偷偷翻完了赵阳的所有打卡记录,发现赵阳每天都能做对好几道自己一看到题干就头疼的函数题,咬着牙把江辰发的错题集数学部分翻了出来,摊在了书桌上。
两周后,打卡人数覆盖了全班大半。
刘芳开始打卡了。
她每天在餐馆帮妈妈洗完碗之后,坐在柜台后面,用旧手机拍下自己做的英语阅读理解,发到群里。店里的油烟味很重,屏幕上偶尔会沾点油渍,她擦了又擦。
她的打卡内容永远是简短的一行字:“今天英语阅读一篇,正确率不高,明天继续。”
江辰每次都会回一句“继续就是最好的方法”。
没有人知道她是在灶台的油烟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中做完那些题的,她自己也不说。
张浩的打卡内容最有意思。
他每天都洋洋洒洒写一大段,做完题之后的吐槽比学习总结还长:“今天数学大题做对了半道,另外半道算到第四步发现公式记反了,气得我把草稿纸揉了。然后想起江老师说的试卷别揉,展平了还得继续做,又捡回来展平了重新算。算对了。这道理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江辰在他的打卡下面回了一句:“揉过的草稿纸,比没揉过的记得更牢。这张别扔,开学带来给我看看。”
张浩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天,嘴咧得老大,又赶紧绷住,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错题集里。
大年三十那天,江辰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以不打卡。看春晚,陪家人,吃饺子。但明天——大年初一——所有人继续。”
张浩秒回:“江老师你是魔鬼吧?大年初一都不放过我们?”
后面跟了一排捂脸哭的表情和一连串“魔鬼”“没人性”“我太难了”的起哄。
群里难得热闹了一回,有人发了自家的年夜饭照片,刘芳发的是店里剩的包子配稀饭,陈磊发的是一碗排骨面,张浩发了一桌子菜,配文“我爸做的,也就一般好吃”。
但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打卡群准时响了。
林晓第一个打卡,然后是赵阳,然后是秦思远,然后是陈磊。一个接一个,打卡消息叮叮当当地在群里响了一整天。
张浩打卡最晚,快到晚上十点才发。他拜年跑了三家,晚上回家才做题,手冻得通红,还是把打卡发了:“大年初一被我爸拉着拜年拜了大半天,晚上才有空做题。做了三道数学大题,对了两道。之前一直搞不懂的那道三角函数这次终于对了。我爸说大年初一还在做题,这学期肯定能进步。江老师,我跟我爸说,这学期我已经进步了。”
他爸端着一碗热汤圆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汤圆放在了他桌边。
江辰看着这条打卡消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大年初一,全班打卡一个都没少。张浩第一次在打卡中主动提到父亲对他的肯定。这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暖融融的。
当天晚上,直播间弹幕热闹了起来。
“大年初一全班打卡,一个都没少——江辰带的这个班,已经不是被他推着走了,是自己在往前跑。”
“张浩说他爸夸了他一句‘这学期肯定能进步’。这个开学时坐最后一排翘着腿说‘反正我考不上大学’的刺头,大年初一还在做题,他爸终于看到了。”
“刘芳在餐馆灶台边打卡,张浩揉过的草稿纸展平了继续做——7班的寒假,没有人在假装努力。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