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回归后的第二周,整个高三年级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第一次全市联考的通知,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
白纸黑字,考试日期用红色加粗标得醒目:下周三、周四,两天考完四科,全市统一阅卷,统一排名。
这是高三(7)班第一次面对全市范围的统一考试。
之前的摸底考、月考都只是校内排名,联考的分量完全不同——它是一轮复习成果的第一次全市级检验,也是每个学生在全市考生里的第一次正式排位。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考试意味着什么。
江辰在班里公布联考安排时,教室里沉得像黄梅天的空气。
有人坐在座位上不停转笔,笔掉了捡,捡了又掉;有人把课本翻来翻去,眼神却根本没落进字里;还有人凑着同桌小声嘀咕“全市联考,我们肯定还是垫底”,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认命式的自嘲。
江辰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像往常一样做动员讲话,没画大饼,也没提排名。只是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联考只是参照系。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点。它只是一张地图,告诉你们现在在哪。”
可压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解的。
接下来几天,江辰发现班里出现了两种极端情绪,在暗处互相拉扯。
一部分人焦虑到失眠——许悦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周记里写“每天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考试的画面,睁着眼到天亮”;王强的手心又开始出汗,偷偷在江辰办公桌上放了张纸条:“江老师,我怕我又想作弊。”
另一部分人则开始自暴自弃。
后排几个男生课间聊起联考,有人撇着嘴说“反正考不过那些好学校,随便考考就完了”,语气里满不在乎,可谁都听得出来,那是用无所谓掩饰的紧张。
江辰把这两种情绪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联考前第三天,他取消了当天的晚自习。
“今天不讲题,不背书,不去自习室。”他站在讲台上,合上课本,“全班到操场集合。”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问“去操场干嘛”,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人已经开始慌慌张张收拾东西。
张浩“腾”地站起来,眯着眼问:“江老师,你认真的?联考都快到了,你让我们去操场玩?”
“认真的。把笔放下,全部出来。”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跑道边的老槐树簌簌落叶子。
江辰带着全班跑了两圈,不计时,不要求速度,能跑多快跑多快。
跑到后来,有人喘得直不起腰,有人边跑边笑,还有人互相喊“你跑得也太慢了”。陈磊和张浩并肩跑着,俩人谁也不服谁,最后半圈直接冲了起来,冲到终点时,都弯着腰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跑完步,江辰让大家围坐在草坪上。
深秋的草已经枯黄了,坐上去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夕阳斜斜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现在,每个人说一件最近最开心的事。不许跟学习有关——什么都行。”
一开始气氛很僵。
有人望天,有人低头揪草,有人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没人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浩先打破沉默:“我最近最开心的事——上周英语听写及格了。对了好多个单词,江老师在卷子上写了‘继续加油’。”
全班哄笑。
“说了不许说学习!”有人喊。
“这怎么不算?”张浩梗着脖子,“我以前听写从来都是个位数!”
笑归笑,气氛却一下子松了。
林晓第二个开口:“我最近最开心的事——昨天做完形填空,只错了一道。以前基本全错。”
全班笑得更厉害了。林晓推了推眼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然后是陈磊。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最近最开心的事——那天从网吧回来,江老师没有骂我。”
安静了一秒。
张浩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谁敢骂你?你可是江老师从网吧捞回来的人,咱们班的重点保护动物。”
全班笑成一片。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有人说最开心的是食堂新出的红烧鸡腿,有人说梦见高考数学考了满分结果被闹钟叫醒气了半天,还有人说跟赵阳学会了草稿纸分区验算,上周周测少丢了十分。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许悦。
她平时在这种场合从来都不说话,今天坐在草坪上,犹豫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最近最开心的事——昨天睡着了。没有失眠。”
江辰没点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全班也没人起哄——大家都知道许悦的失眠,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关心着她。
苏小婉坐在她旁边,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奶糖。许悦低头看了看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联考前一天,早自习前,江辰给每个人发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是普通的糖,包装也普通,可他挨个放在每个人桌上,每颗糖旁都压了张小纸条,写着专属的考试提醒:
“数学选择题超过两分钟做不出来,先跳过。”
“英语作文先圈关键词,再动笔。”
“理综先做选择,再做大题,别死磕最后一道。”
“紧张的时候就吃糖,血糖上来了,人就稳了。这是科学,不是迷信。”他把最后一颗糖放在张浩桌上。
张浩拿起糖看了看,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上次月考你就发糖,这次还发。江老师,你是不是批发了一大袋,打算用一整年?”
“被你发现了。批发价便宜,一斤能发好几次。”
全班都笑了。
笑声在教室里荡了好几秒,把连日来紧绷的气氛,冲散了一大半。
“江老师,能多要一颗吗?明天考两科,万一紧张两次呢?”后排有人举手喊。
“一人一颗,没多的。考完再发。等你们都考完,整袋都给你们。”
“那说定了!”
联考前夜,江辰在教室里陪学生复习到十一点。
林晓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跟读听力,嘴唇轻轻动着。赵阳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公式,草稿纸分区清晰,左边计算,右边验算,整整齐齐。陈磊和张浩互相抽背古诗词,张浩背“落霞与孤鹜齐飞”,陈磊接“秋水共长天一色”,然后俩人同时卡在下一句,面面相觑,最后一起哀嚎出声。
张浩临走前,用大拇指用力按了按课桌角上最新的那道刻痕。
痕旁写着一个数字——是他这次联考的目标分。不再是三百分了,比三百分,高了好大一截。
许悦是最后几个走的。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对江辰说:“江老师,我今晚应该能睡着。”
“睡不着也没关系。”江辰看着她,语气很温和,“两天考试,四科呢。足够你调整状态。就算第一科没发挥好,后面还有三科能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许悦点了点头,拉好校服拉链,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保安大叔又来锁门了,探着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江辰还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搪瓷杯里的胖大海,早就凉透了。
保安大叔摇摇头,又点点头,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没催他。
“江老师,你是我见过第一个陪学生熬到这么晚的班主任。”
“他们愿意学,我就愿意陪。”
保安大叔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江辰起身走到窗边。
操场上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明天就是全市联考了——这些孩子,第一次站在全市的坐标系里被衡量。
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今晚都会成为他们高中三年里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难忘的从来不是考试本身,是考试前的深夜,有人陪他们坐到十一点,有人给他们发糖,有人在他们临走时说“睡不着也没关系”。
这些细碎的温暖,比分数,更难被忘记。
他翻开笔记本,在“联考备考”那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联考在即。全班精神状态总体稳定,张浩、陈磊备考态度积极,许悦失眠情况有所缓解。今晚全员坚持到最后,无人提前离场。明日开考,按预定方案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