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
周二早上六点半，江辰照常推开教室门，拿着签到表挨个核对人数。
一行名字旁边是空的——陈磊。
没有请假条，没有发消息，电话打过去是关机状态。江辰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对方接起来语气慌乱：“江老师，陈磊昨晚就没回家！我以为他在学校上晚自习，他以前不都学到很晚吗？”
江辰放下电话，眉头拧了起来。
陈磊自从上次在网吧被找回来，这段时间一直很稳——早自习准点到，手机主动交，互助小组讨论虽然不怎么主动发言，却再也没逃过。周测成绩也在慢慢往上走，幅度不大，却从没掉过链子。
一个明明已经走上正轨的学生，忽然失联，绝对不对劲。
他把当天的早自习任务托付给林晓，骑上共享单车，开始一家网吧一家网吧地找。
县城的网吧，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有的在居民楼二楼的夹层，有的在菜市场后面的深巷，有的挂着块破旧的“网咖”招牌，门口堆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
江辰找了一家又一家，每到一处就推开窄窄的铁门，扫一眼昏暗的室内——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键盘声噼啪作响，屏幕光影在人脸上明灭闪烁。
没有陈磊。
找了将近三个小时，他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巷深处，找到了一家地下室网吧。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张手写的“营业中”纸牌挂在门把手上。铁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灯光。
江辰推开门，顺着台阶往下走。
在最角落的位置，他找到了陈磊。
少年戴着耳机缩在椅子里，屏幕上是游戏结算画面。桌上堆着泡面桶和空饮料瓶，泡面汤凝了一层油，饮料瓶上落着薄灰，一看就不是今天才待在这儿的。
他眼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校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块洗不掉的酱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蔫了下去，老了好几岁。
江辰没当场发火，也没走过去拍他肩膀。
他转身退到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陈磊推开铁门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然后他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江辰。
整个人瞬间僵住，手从口袋里滑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江辰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上学了？”
陈磊犹豫了好几秒，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狭窄的巷子里，背后是网吧嗡嗡的排风扇声，面前是照不到阳光的灰墙。
“我不是不想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觉得……上了也没用。”
“怎么说？”
“我表哥前几天回来了。他初中没毕业就去南方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开了辆二手车回来，给我妈包了好大一红包。”
陈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说——你看看你表哥，再看看你，读这么多年书有什么用？她说我就是浪费钱，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趁早出去打工。”
江辰没立刻反驳。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磊。
照片里是马家沟的老大爷，和江辰站在一栋崭新的红砖平房门口，一老一少迎着阳光，都在笑。
“这个老大爷，等了三年才住进不漏风的房子。他的危房改造款被人截走了，那三年冬天，他躺在床上都不敢翻身，怕墙塌了。后来钱追回来了，新房也盖好了。搬进去那天晚上，他老伴说——‘老头子，这屋里没有风。’”
陈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没明白江辰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江辰又翻出第二张照片。
是一个男孩的背影，在山路上跑远的瞬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这个男孩，我离开马家沟那天，他追了我半里地，塞给我这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江叔叔，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当好人。’”
他收起手机，转头看着陈磊。
“你觉得读书没用，是因为你还没见过，读书到底能改变什么。你表哥一个月挣五六千，你觉得很多。可如果他看得懂电路图、读得懂英文说明书、考得下专业证书，他能挣一万，甚至更多。”
“读书不是为了比谁挣钱多——是为了让你有更多选择权。你可以选择去打工，也可以选择考大学，还可以选择学一门靠技术吃饭的手艺。可你现在就放弃，等于亲手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陈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阳光从巷口慢慢移过来，爬上了他的鞋尖。
“江老师，你说我……真的能考上大学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像是一个藏了很久、从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给我一学期。我让你亲眼看到。”
陈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猛地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抹了把脸，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口那块酱渍被他反复擦了好几下。
“走吧。回学校。”
江辰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江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上次找你，我花了一下午，把县城所有网吧的位置都记下来了。”
陈磊愣了一秒，嘴角扯了一下。
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无处可躲的动容。
他跟在江辰身后，一步步走出了那条阴暗狭窄的小巷。
第二天一早，江辰在签到表上，看到陈磊的名字旁，打了一个准时到校的勾。
他走进教室时，陈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数学课本翻到了最近讲的那一页，手里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基础题。
眼下的黑眼圈还没完全消，人看着还有点疲惫，可背坐得很直。
江辰走到他桌前，放下一个笔记本。
本子不厚，普通牛皮纸封面，翻开全是江辰手写的内容。第一页写着：陈磊专属补课计划。从今日到下次月考，每周三次，每次二十分钟，专攻数学基础运算与英语语法入门。
旁边标清了每次补课的具体内容和时间节点，细致到每一个知识点。
“每天放学后留二十分钟。跟不上，随时跟我说，咱们调整进度。”
陈磊低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在那些公式和数字上轻轻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江老师，你不怕我又跑吗？”
“不怕。”江辰看着他，语气很稳，“因为你现在知道了——跑再远，总有人在门口等你。以后心里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往网吧跑。网吧台阶太凉，办公室的椅子，有靠背。”
陈磊把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里层。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却字字清晰：“江老师，我想继续读。”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讲台，拿起粉笔继续写当天的早自习任务。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干脆又稳定，像一把落定的锤。
当天晚上，直播间弹幕直接炸了。
“江辰骑着共享单车一家一家网吧找——和他在纪委时走遍全县找出纳老太太，一模一样。不抛弃不放弃，他是真把这些学生当成自己的责任。”
“陈磊说表哥挣钱多的时候，我以为要讲大道理了。结果江辰掏出两张照片，用真实的人和事讲读书的意义，比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跑再远，总有人在门口等你’——这句话直接破防了。当年我在网吧泡了一个月，没人来找过我。陈磊是幸运的，他被看见了。”
“陈磊把笔记本藏进书包最里层，江辰转身写板书。两个人都很平静，可台阶上那二十分钟，可能真的改变了陈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