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比江辰想象中要矮小。
一米七出头,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斜挎包。
他的长相扔进人堆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普通到几乎可以用“模糊”来形容。
但也正是这种模糊,让他在公交车上潜伏了将近二十年。
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刀疤,在公交车后门玻璃透进来的路灯下泛着陈旧的白色。
江辰站在车厢后门附近,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和车上所有刚下班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棒球帽压得很低。
耳机线从领口里垂出来——但实际上耳机另一头什么都没插,他的耳朵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车厢里每一个异常的摩擦声。
黑蛇从后门上了车,没有看江辰,而是和江辰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在车厢后半段站定。
他扶着座椅靠背的手很稳,手腕自然下垂,指尖微微蜷着——那是常年捏刀片的手势。
公交车过了两站,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这正是扒手最喜欢的环境——人挤人,身体接触频繁,被偷的人很难分辨是挤车还是有人故意贴上来。
江辰感觉到黑蛇在移动。
不是朝他移动,而是朝车厢右侧一个背着大号托特包的年轻女人移动。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个鼓囊囊的长款钱包,粉色,带金属拉链的那种。
她正低着头玩手机,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完全把自己和外界隔绝了。
黑蛇的左手从斜挎包下面无声地探了出来。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刀片,是他自己用废旧的手术刀片改造过的——刀刃已经被磨得极薄,薄到能在不撕裂布料纹理的情况下切开防水面料。
这片刀片是他用二十年扒窃生涯打磨出来的,能在人潮里眨眼间划开三道不同方向的切口。
就在刀片即将接触到托特包侧面的那一刻,江辰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
只是在车厢晃动时不经意地往右边挪了一步,身体挡在了黑蛇和那个女人之间。
他的左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吊环上滑下,大拇指和食指同时夹住了黑蛇手上那枚刀片。
黑蛇的手指被一股力量从侧面钳住,刀片在他指尖停住了。
他试图收回手,但那股力量不大不小,恰好卡在他的腕骨和拇指之间的麻筋上。
他的整条左臂从腕部到肘部全部麻痹,不敢发力,一旦加力就会失去对刀片的控制,而刀片脱落就是给车上所有人包括潜在便衣递人证的信号。
黑蛇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这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他收回了手,把刀片滑进袖口的暗袋里,然后在下一站默默地挤下了车。
江辰也跟着下了车。
公交站台旁边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路灯亮了,但光线昏暗。
黑蛇走到人行道边上,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路过,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看起来像同事下班顺路说话的人。
“你跟了我这些天,”黑蛇先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手底下人全跟我说了。这线路从来没见过你,你这几天冒出来,每天换车换时间,就是不抓人。
不猎不拉网,你到底是什么人?”
“帮你算账的。”江辰说。
黑蛇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你每日单线额度四千,每条线路使用期不超三周,到期换线、停手休息两周。”
江辰把他的规则重新念了一遍,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避警逻辑没问题。但这套规则你手下人不服。
你严格控制金额上限,为的是不触发警方的高额度预警,这个他们理解。
但两周一换线,他们手熟的线路只能干放掉,新人效率低,不满情绪已经传到你中层那边了。
而且你今年被人黑吃黑过两回。”
黑蛇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你是什么?卧底?反扒便衣?”他问,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惊恐,像在问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我是你要找的那个戴棒球帽的。”
黑蛇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认知被错位击穿后的茫然——那个让他好几拨刀手接连失手、让他不得不在高峰时段亲自出马的硬茬,居然一开口不是抓他,而是直接剖析他团队的管理漏洞。
“你的目标是四千额度,我帮你实现这个目标。”江辰说,
“同时,顺带把背后帮你跑销赃通道的人找出来。
你非暴力扒窃,作案手段够收手快,你该蹲的牢不会少。
但你身边的销赃人可不止偷东西——他们敢暴力伤人和胁迫不报案的受害者,你敢说自己护得住你手下那帮刀手?”
黑蛇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腿外侧,那里应该是藏着那把“证据不足”的手枪。
但触摸到的只是空口袋——出门前他把枪放到了安全屋的抽屉里,被老婆说了句带着那东西不吉利。
“……你到底是谁?”黑蛇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清醒了。
江辰摘下棒球帽,脱掉了眼镜。
梧桐树漏下的路灯斑驳地落在他脸上,那张全华夏几乎无人不识的脸近在咫尺。
黑蛇认出了这张脸。
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讶或后退——或许是因为一个二十年工龄的老扒手早已训练出在任何惊吓面前保持面部不动,也或许是他早已猜到——那个让刀手们油滑了十几年的手感全数归零、还没来车队装便衣也没报单位的、每次出手却不抓人的年轻人,本就只有一个名字能解释。
“你是江辰。”
“嗯。”
“……我从星际直播那会儿就看你。你对付过虚空军团,也破得过几十年老悬案。但我这行当,偷实偷虚不偷命。”
“这点我知道,所以你现在还站在这里。”江辰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刚好盖过树叶摩擦地面的响声,
“否则你刚才刀片碰到我指关节的瞬间,我已经动用恶意拒捕流程。
你手上还有十几个未归案的刀手,其中有人袭击过报案人。
把销赃人供出来,现在自首,我帮你争取量刑。”
黑蛇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从空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梧桐树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要是自首,他们会找我妻子吗?”
“她是你团伙成员吗?”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是跑业务的。”
“那她不会被牵连。”
黑蛇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江辰预料的动作——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打开加密联系人列表,把上面所有销赃渠道的名单、网名、地址和交易时间段,都完完整整地抄在一张便利贴上。
他没有问自己被抓了谁照顾老婆。也没有问刑期。
他把那张纸塞进江辰手里:
“这些名单背后确实有人动了刀,那个专欺负老实人的家伙,我本来打算自己清理门户的。”
江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有一行字让他顿了一下——那几家大型商场地下停车场和后勤区与销赃网络高度重合的地址,和他商业区打掉的团伙所用通道完全一致。
“这条街上就有个他们的仓库。我带你去。”
黑蛇把笔合上,重新背好帆布包,动作竟带着一种莫名的认命之后的平静,仿佛一个把账本全数补齐的会计交完了最后一张报表。
数小时后。
民警突击查封了那个位于商业区地下停车场的销赃仓库。
行动中当场缴获了大量还没来得及转手的赃物,包括电子产品、奢侈品包以及几箱来源不明的处方药。
仓库主管——正是销赃通道的负责人——在试图从汽车电梯逃走时被早已布控在出口的警力堵个正着。
审讯室里,江辰没有参与审讯那个主管,因为他对另一间屋里的黑蛇更感兴趣。
黑蛇坐在审讯椅上,没有戴手铐——他全程配合的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把团伙的完整运作方式、十条常用线路的踩点周期以及所有刀手的藏身处全部画在一张纸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稳,思路清晰。
“……我进进出出监狱那么多次,改不掉偷东西。但这次被抓……我觉得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在我彻底控制不住手下之前,被你们按住了。”黑蛇平静地看着江辰,
“我管不住他们了。有个叫老刀的刀手,偷完之后还用刀片划伤受害者的包带——这是坏规矩。
我说过他两次不听了。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那个托特包女孩,她的钱包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江辰说。
黑蛇点了点头,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脸颊抽搐了一下。
排查仍在继续。
根据黑蛇提供的线索,当晚刑警对那个隐藏在幕后、有多次暴力胁迫受害人记录的犯罪成员展开了独立抓捕。
此人试图从出租屋跳窗跑路,结果撞上了早已等在后巷的老孙。
老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看到那人从二楼窗口翻出来掉在垃圾箱旁边,只是走过去把他按住了。
“小子,你欺负过几个不敢报警的人,自己还记得吗?”
那人拼命挣扎,但老孙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他的后颈上。
二十三年的反扒经验沉淀在那一双手掌里,不是力气大,是准——准到对方每一条想挣脱的肌肉都在发力之前就被锁死了关节。
那人最后放弃了挣扎,被押上警车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正双手插兜靠在墙上。
接下来的几天,黑蛇团伙其余成员在多个地点同步落网。
从线上的踩点人到线下的刀手递手,一个都没跑掉。
在清理黑蛇团伙卷宗和销赃物流记录时,江辰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黑蛇团伙的仓库位于大型商场地下停车场,而这个仓库之所以长期不被查处,是因为该商场的保安部长每次巡更都会刻意绕开附近摄像头——他的证词声称是“那里常年积水,不必频繁巡查”。
但江辰的【真相洞察】技能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开始闪了。
循着这条线深挖,他揪出了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不止一家商场,也不止一个保安部长。
好几家大型商场的保安系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包养”扒窃团伙的现象。
这些保安部长每月从扒手手里收取固定的份子钱,从几百到上千元不等,作为交换,他们会在监控死角为扒手提供便利,在监控室里人为制造系统故障,甚至安排特定人员挡住紧急通道。
一条商场安保内部的黑色产业链——被江辰以扒窃案件为切入点,完整地撬了出来。
当最后一名涉案保安部长在监控室被带走时,老孙站在商场大门口的旋转门外,忽然感慨了一句。
“小毛贼好抓,藏在暗处的眼睛难防。这次多亏了你。”
江辰摇摇头,把怀里那本《人世间》翻了翻:“这本书我还没看完,商场旁边就是市图书馆。”
老孙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说小说。行了走吧,我请你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