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午夜。
市郊那座废弃物流仓库的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布控的警力,没有无人机盘旋,没有红外监控。
老鹰把外围的暗哨全部撤走了,这是江辰的命令。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跨国情报组织的反侦察手段有多深。
有过先例,他们曾在欧洲某个国家被十几个特勤小组包围,结果布控人员全部暴露,行动提前流产。
江辰知道,像“暗星”这种级别的组织,只要感觉到一丝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掐断所有联系,让整条行动线沉入休眠状态。
他等不起,老鹰也等不起。
那些还活着的、评审组名单上的科学家更等不起。
所以今晚,江辰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根烟头——他不抽烟,但他需要这个味道,这是一种伪装。
烟草味可以掩盖他身上任何可能被对方嗅到的紧张感,也能让他在交谈中看起来更加放松,更像一个真正在犹豫要不要叛变的归国学者。
凌晨零点整。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仓库正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快速走到江辰面前,用扫描设备对他全身做了防窃听检查,然后搜走了他身上唯一一部手机——那是他明面上带的通讯设备,所有数据已经在检查时被自动清空。
两个人中的一个走到一旁,用加密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话。
大约五分钟后,正主出现了。
“编辑”从仓库最深处的一扇隐蔽通道里走出来。
他今晚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斯文的风衣和眼镜,而是一套全黑色的战术服,腰间挂着一把消音手枪,脚上蹬着一双特种作战靴。
他的步伐干脆有力,那种文明的外壳在今晚全部褪去,露出的是他在过去的行动中真实的样子——一个冷血、精准、不计后果的顶级特工。
他在江辰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来了。”
“答应的事,我不会反悔。”江辰把手里的烟头摁灭,扔在地上。
“东西带来了吗?”
江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U盘里是老鹰提前准备好的“加密情报”——内容是一份看起来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机密文件,记载着国内某新型高温合金材料的部分参数与实验进度。
这份情报是军方和国安联合设计的,所有数据都被精心编排过,看起来完全像是从实验室里偷出来的原始记录,但每一个关键数据都被故意偏移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如果按照这份数据去研发,他们造出来的发动机叶片会在高温下提前变形,导致推力严重下降,但误差又微妙到足以让他们的材料专家在至少两年的测试期内无法排除。
“完美的种子”,老鹰在交付U盘时是这么形容这份情报的。
“编辑”把U盘插入一台看起来像平板电脑的加密设备中。
屏幕上迅速跳出数据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参数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合上了设备。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沈默。这批资料的等级很高。你能拿到它,说明你确实有接触核心机密的权限。从收集和初步核实的结果看,基本吻合我们已知的一些参考数据。干得不错。”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昂了一下下巴。
一个自负的年轻学者,在被跨国组织认可的时候,就该表现出这种恰到好处的骄傲。
“编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
两个作战服男子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枪口压低但保险始终是开着的。
穿过仓库主体大厅,沿着一条被改造过的地下通道走了将近一百米后,江辰被带到了一个由旧配电室改造成的密闭房间里。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用电池供电的LEd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便携式的卫星通讯终端和一台同样型号的加密平板。
“编辑”走到桌前,把平板屏幕转到江辰的方向。
上面是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头部用英文、俄文和一种江辰从未见过的编码系统,同时写着同一行字——“暗星协议”。
“在正式加入我们之前,你需要签一份协议。”编辑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标准流程。每个人都要签。签完之后,你就是自己人。我们会给你提供新的身份、新的账户、以及你应得的一切。”
江辰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份协议,随口念出了其中一条。
“‘我自愿交出所有与本人此前身份相关的社会关系、法律义务及道德责任。本人承认各成员国法律于此项规定不具备约束力。如有违反,不适用任何形式的司法审判’。你们这是要让人连退路都没有。”
“真正要登顶的人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这是我们的信条。”编辑微笑,“签吧,沈博士。签完之后,我带你去见‘教授’。”
“教授?”
“暗星的亚洲区最高负责人。你手里的这批资料足够你在组织里排到仅次于他的位置。不过在这之前——”
编辑朝旁边那个作战服男子打了个手势。
那人快步走出房间,大约一分钟后带回来一台便携式的指纹采集仪,以及一台虹膜扫描设备。
他们开始采集江辰的生物特征。
这是每一个加入暗星的成员都必须走的程序——指纹、虹膜、声纹,全部录入全球识别数据库,从此以后无论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他们都能找到你。
采集完成之后,“编辑”把一支触屏笔递到江辰手里。
“签吧。”
江辰握着笔,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被加密锁定的协议。
总共十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用四种语言逐条标注的条款和附加条款。
他看得很慢,像是真的在仔细阅读每一个字。
其实他根本没有在看。
他只是在等。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的光标空荡荡地闪烁着。
江辰抬起头,看着“编辑”。
“签字之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教授’,现在在哪里?”
“编辑”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他明显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他在这里。就在仓库后面,等你签完字,我带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在江辰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仓库外围、方圆三百米内,同时响起了极其整齐的、几乎同步落地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特殊的脚步声——训练有素、节奏统一,脚底下踩的是仓库房顶的铁皮和周围碎石地面。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组人,是整整一支战术分队。
“编辑”的脸色在那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微笑到惊愕,再到铁青的全程转变。
“你——!”
“我不是来叛变的。我是来收网的。”
江辰已经扔掉触屏笔,站起身,反手将“编辑”的手腕拧到了背后。
那动作快得两个作战服男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编辑”发出一声压抑的、暴怒的嘶吼,同时用没有被控制的那只手,狠狠地按下了手表侧面的一颗红色按钮。
那不是炸弹引爆装置——是通讯中断的信号。
他在给“教授”发信号,让教授立刻销毁所有资料,马上撤离。
但江辰没有阻止他。
因为那个信号根本发不出去。
在江辰踏进这座仓库的那一秒开始,“天元”系统就开始对整个区域的无线电频谱进行干扰,所有不属于江辰预设频段的信号全部被静默屏蔽。
包括暗星加密通讯专用的那种特制离线设备,它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功率,连这间配电室的墙壁都穿不透。
战斗在七分钟内就结束了。
两名试图反抗的作战服男子,被堵在门口的特勤小组用非致命武器当场制伏。
“编辑”企图从后腰拔出那把格洛克手枪的时候,被江辰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砸在了手腕上。
枪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夹脱膛而出。
老鹰带着战术分队进入仓库内部进行深度搜索。
他们在仓库地下二层一个改造过的会议室里,抓到了一个正在试图用碎纸机销毁一份绝密档案的白发老人。
这个人,就是那个“教授”。
暗星亚洲区域最高行动指挥,负责在中国境内策划执行全部七起暗杀行动的幕后总指挥。
被抓时,他的公文包里还有三份未开封的加密硬盘,里面储存着接下来六个月的行动计划。
计划涉及的人员名单共计三十七人,覆盖国内五个重点科研院所和两家军工企业,全部是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
而江辰提供的那份“完美种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这是接下来审讯中能用来撬开“教授”嘴巴的最佳诱饵。
仓库外的空地上,江辰蹲在“编辑”面前。
“编辑”仰着头,看着这个刚才还温文尔雅的“沈默博士”,此刻的眼神已经冷得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江辰。”
江辰摘掉鼻梁上的眼镜,扔在地上。
“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从今天起,你们暗星在华夏的剧本,演完了。”
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一直死死地盯着江辰。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扭曲的光——一个猎人被猎物反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数小时之内,从刘大伟延伸出的整条线索被彻底收网。
江辰和老鹰同步收网,在三个省份同时动手,将潜伏在另外三家涉密科研单位的共十二名暗星组织成员全部抓获。
被捕人员中,包括两名中层管理人员、一位被策反了整整五年的高级研究员、以及一个在涉密岗位上工作了八年却从未被任何人怀疑过的后勤主管。
而这些被抓的中层当中,有一个人的背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姓曾,五十一岁,被带到审讯室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冤,而是:“我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一点。”
他就是那个在五年前被策反的人。
策反他的人正是“教授”。
而他的职位——华夏最高人民法院某司法鉴定中心副主任。
江辰在审讯室的监视器前站了很久。
他认出了这个人。
在司法鉴定中心工作时,他见过曾副主任。
这人曾经坐在第十七号会议室的长桌旁,和那些老法官们一起讨论过冤假错案的复查进展。
他记得这人还主动给他递过一杯茶,说了句“辛苦了”。
他递茶的手,五年前就已经签下了出卖国家的协议。
与此同时,技术科那边传来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从查获的加密通讯记录中还原的部分数据显示,曾副主任利用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工作便利,掌握了大量关于“华夏长城”防御系统相关案件涉及的军工供应链企业的司法档案信息,并将这些信息分类整理后,以“司法鉴定参考资料”的名义打包传输给了境外联络人。
而那些资料中,包含了多家涉密军工企业的完整供应链图谱、关键技术节点的地理位置、以及部分核心人员的个人信息。
如果暗星没有被及时摧毁,他们下一步的行动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些关键企业和人员。
审讯室里,老鹰把一叠审讯记录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我们第一次成功抓到一个‘暗星’区域指挥层级以上的人物。所有证据都指向‘教授’,包括赵启明案的高压注射器购买记录、刘大伟的通讯终端设备序列号,还有那些被拦截的加密信号——全部都能串起来。十二个人,连带那个姓曾的,一个都没跑掉。”
他看向江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如果不抓到他,我们至少还需要两年才能打掉这个网络。也许更久。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
江辰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放松下来的意思。
因为他心里的那枚警示灯,一直在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老鹰。他们的手段你很清楚——渗透、策反、清除、替换。你觉得,像姓曾这样还在运转的人,真的只有我们抓到的这几个吗?”
老鹰沉默了。
“我不确定。但按理说,‘教授’被抓,‘编辑’落网,暗星在东亚的组织体系应该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即便境外还有一些残余人员,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行动。”
江辰没有和他争辩。
他只是看着审讯室玻璃后面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曾副主任,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