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那天,长江流域起了薄雾。
清晨七时,南京督军府的机要室灯还亮着。
冯国璋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成擂鼓般的响动。
“督军,武汉和南昌那边……”参谋长低声提醒。
冯国璋没有答话。
他想起三天前从青岛回来的李代表,那位素来稳重的将军,在汇报时手指一直在轻微颤抖:
“那不是打仗,那是……那是机器在碾蚂蚁。”
少将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墙钟指向七时十五分。
冯国璋终于动了,他将雪茄轻轻放在桌上,对报务员说:
“发吧。”
南京的通电在七时二十分传出。
五分钟后,武汉王占元的通电紧随而至。
又过三分钟,南昌李纯的电文也上了全国线路。
三份电文格式相仿,措辞相近,连“保境安民”“顺应时势”这样的词组都如出一辙。
只有细读才能品出细微差别:
冯国璋的电文里多了“徐扬海防唯国防军之海上强兵才可担之”。
王占元强调了“两湖子弟免遭战火”。
李纯则特意提及“赣南剿匪需借重国防军经验”。
这三封前后脚的通电,像三块接连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已经掀不起太大的波澜了。
三封通电,像三颗投向深潭的石子,在水面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悄然沉底,再难激起大的回响。
时局至此,任谁都能看个分明:国防军大势已成,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
民国那曾经纷乱不堪的棋局,十之七八的枢纽之地,此刻或已易帜,或已在隆隆履带声中,感到了迫近的地动山摇。
冯国璋、王占元、李纯这三位,哪个不是在宦海浮沉、战阵厮杀中熬出来的人精?
他们不是不想争,而是那嵌着血与火的战报,那青岛要塞一日尽墨的惨烈,比任何雄辩都更清晰地烙在他们心头。
螳臂当车,唯余齑粉!
与其在即将席卷一切的铁流前化作尘埃,不如趁手中还有些许筹码,谋一个在新天地里的位置。
这通电,是低头,是臣服,却也是审时度势后,一种带着凉薄计算的“明智”。
北地最后几面残旧的旗帜,在这无声的压力下,一面接一面地垂落,或主动,或被迫地换上了新的颜色。
目光扫过舆图,偌大的版图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蔓延。
如今,还能勉强维系着旧日颜色、尚在风中独自飘摇的,便只剩下西南一隅的滇、黔、桂三省,以及更西边那些地僻民稀、情势殊异的边陲之地了。
……
西陲路远,山高皇帝远,或可暂作壁上观,求得一时喘息。
可滇、黔、桂这三省不同,它们紧密相连,共举着“护国”的大旗,自成一体,是最后一块有实力、也有名义进行抵抗的硬骨头。
谁都看得出,当国防军在广东、湖南、四川的兵力完成集结,磨利了刀锋,校准了炮口。
那下一个目标,必将直指西南。
到那时,横亘在护国军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了:
是玉石俱焚的顽抗,还是顺应潮流的易帜?
茶馆酒肆里,报馆书房中,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的风向,多半是偏向后者。
理由朴素而有力!
护国军当初为何而起?
不正是为了“护佑国祚,反对独裁”么?
如今这国防军,外拒强虏,以雷霆手段粉碎了洋人的干涉野心,实实在在地护住了国格。
内平纷乱,以摧枯拉朽之势终结了军阀混战的泥潭,隐隐然有廓清宇内之象。
论及“护国”二字的真谛,眼下谁又能比他们做得更彻底、更铿锵?
既如此,同以“护国”为帜,融入这浩浩荡荡、不可逆转的大势,岂不是顺理成章?
若是三省督军们,出于个人权位的私心,执意要逆流而动,怕是麾下的官兵先就要躁动起来。
此前,他们可以为了“护国”的大义,毅然反戈,向北洋军亮出刀枪。
今日,面对一个更强大、似乎也更符合“护国”本意的力量,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毕竟,这一次的“变节”,若能促成国家的真正一统与强盛。
在许多人心中,非但不是背叛,反而是舍小义、全大节的豪举。
那面“护国”的旗帜,到了需要做出最终抉择的时刻。
其重量与指向,足以让最坚定的心脏,也为之反复权衡,悸动不安。
山雨欲来,西南的天空,积聚着最后也是最为沉重的云层。
当举国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西南,等待着那片烟雨迷蒙的山地做出最终抉择时。
一纸通电,却如同旱地惊雷,从意想不到的天边炸响。
让整个民国上上下下,足足“呆愣”了半晌。
这通电,来自新疆。
督军杨增新的名字,在此刻被重新端到了台前,带着西域风沙的粗粝感,硬生生插入了这场关乎中原气运的大戏。
也难怪人们一时反应不及。
这些日子,所有的唇枪舌剑、所有的权衡算计、所有的恐惧与期盼,都紧紧缠绕在关内那些富庶的、战略位置紧要的核心省区之上。
新疆,太远了,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在许多人下意识的认知里,那片广袤而神秘的疆域,其表态似乎是水到渠成、无须多虑的末节。
以至于在紧张的局势推演中,竟被短暂地“忽略”了。
就在这注意力高度集中于西南一隅的当口。
杨增新突然掷出的这颗“石子”,其效果不啻于在平静的深潭里引爆了炸药。
那份突兀与震撼,确确实实将各方都“震呆”了片刻。
然而,惊愕之后,关内各省的衮衮诸公、绅商名流们,迅速恢复了“平静”,一种带着了然甚至些许漠然的平静。
在他们看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大势如潮,自东向西,席卷而来,连长江黄河都无法阻挡,何况天山瀚海?
新疆的归附,不是迟早的事吗?
只是这“迟早”,由杨增新自己选在了这个微妙的时刻揭晓罢了。
这份平静底下,是对国防军绝对力量的再次确认,也是对自身先前选择的一种无声慰藉。
看,连远在天边的杨督军都坐不住了!
……
可这份在旁人看来顺理成章的“平静”,对身处迪化督军府的杨增新而言,却是煎熬了数个日夜、耗尽心力的最终决断。
他何尝不想再拖一拖,再看一看。
在这民国末世的乱局中,为他经营多年、形同独立王国的新疆,多争取一些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惯于在各方势力的缝隙间游走,借力打力,维持着这片辽阔土地的相对超然。
然而,这一次,缝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弥合。
北洋这棵曾经的大树,眼见着已被伐倒,国防军政府取而代之的态势,已非任何鸵鸟政策所能无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确凿的情报:
一支国防军的偏师,已经调转锋芒,正沿着古老的河西走廊,坚定不移地向西开来,不日便将叩响新疆的东大门。
青岛的废墟,济南的易帜,长江防线的崩溃……
这些消息不再是遥远的新闻。
而是化作了那支西进队伍身后无形的压力,伴随着铁轨的震颤和履带的轰鸣,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案头。
想到那传说中摧枯拉朽、不可力敌的战斗力,想到玉门关外可能重演的青岛式碾压。
杨增新在书房里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窗外的天山积雪映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最终,在天人交战之后,现实的砝码压倒了一切侥幸。
他选择了在江苏李纯通电之后,紧跟着亮明态度。
既然无法抗拒,那便要争取一个不至于太被动的姿态。
杨增新的通电,像推倒了西陲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西宁镇守使马麟代表青海特别区,川边镇守使陈遐龄代表川边特别区,也相继发出了效仿的电文。
这两处地方,或地广人稀,或形势复杂,其表态固然有见风使舵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一种象征:
国防军的威势与影响力,已经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所有心存观望的滩涂,连最偏远的角落也被其光芒所笼罩。
这一省两特别区的接连归附,虽未增加多少实质兵力。
却在声势上进一步垒高了国防军那令人窒息的权威大厦,使得尚未表态者,愈发显得孤立和脆弱。
压力,最终如同实质般的铅云,沉沉地压向了西南。
云南的唐继尧,贵州的刘显世,广西的陆荣廷,这三位曾以“护国”之名叱咤风云的督军。
此刻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也被那自北、自东、乃至自西汇聚而来的无形力量挤压着。
频繁的密电往来,字斟句酌的试探与交锋,取代了可能的热血动员。
在令人窒息的权衡之后,他们终于做出了一个虽未明言、但方向清晰的决定:
派出全权代表,与国防军政府方面进行接触与商谈。
这决定本身,已然是一种表态。
人们仿佛已经能够预见,那持续了十余年、充斥了权谋、混战与脆弱的北洋时代,正在加速滑向它历史的终点。
而一个以钢铁与意志重塑的国防军政府,即将正式踏上舞台的中央。
它将终结一个旧秩序!
而它所要开创的,在无数人或期待、或畏惧的凝视下,注定是远胜于北洋时代的、前所未有的篇章。
只是这辉煌之下,是更多的希望,还是更深的潜流,唯有时间才能慢慢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