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残存日军士兵的心理防线和认知,在持续的声音轰炸和眼前“怪诞”战场景象的冲击下。
瞬间形成了一种有利于投降的扭曲解读:
城外那些喊话和进攻的,是一群不幸沦为敌人工具的“前同胞”。
他们的战斗行为是 “被迫的”或仅仅是“形式上的” ,是为了活命或被迫执行命令。
但他们的喊话动机,被包装并理解成了 “无奈的、基于最后同胞情谊的善意劝告”。
他们的核心身份,在防守日军听来,首先是一个“痛苦的劝告者”,尽管这劝告伴随着枪炮声。
他们的攻击行为被主观淡化,“他们是迫不得已的”,而他们的劝告行为则被无限突出,“他们是真在救我们”。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喊话内容中精心插入的历史对比。
“同胞”们用扩音器,以感慨和提醒的语气提到了 “两年前,就在这青岛要塞,原来的主人,德军驻守部队” 的那段历史:
“想想吧!两年前,五千德军在尽到了最后的防守职责、在伤亡还不到一千人(不足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面对现实,就选择了体面地投降!
他们保全了大多数人的生命,战争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
“而如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伤亡率已经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你们不仅已经尽到了职责,而且做得比列强公认的强军——德军,还要好上数倍!
你们已经证明了帝国军人的武勇,对得起天皇陛下了!
现在,是时候为活着的人考虑了!”
这番喊话,极其恶毒又极具说服力。
它首先“肯定”了守军的“战绩”和“武勇”,满足了部分军人残存的荣誉感。(尽管这“战绩”是被动挨打的结果)
接着,它拿德军投降作为“合理”先例,极大地削弱了“投降即耻辱”的传统观念。
最后,它点明了现实:
你们做得比“榜样”德军更好,现在投降,完全“说得过去”,甚至可以说是“光荣的休止符”!
被敌人以“同胞”之口“肯定”战绩,又亲眼看到了“投降就能活”的鲜活实例,即那些逃出炮击区的士兵。
残存日军的抵抗意志,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开始彻底、迅速地动摇、融化。
在此内外交困、军心动摇的绝境下,困守城中的日军最高指挥官,第十八师团师团长齐藤力三郎中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痛苦与矛盾之中。
对天皇的愚忠、武士道精神要求死战到底的教条、作为指挥官对麾下残存两千余名官兵生命的责任、以及一丝或许存在的人道主义考量……
种种极端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织、碰撞。
……
最终,齐藤力三郎做出了一个符合旧帝国军人思维定式的选择。
他决定以大日本帝国陆军高级将领的“传统荣誉”方式,来逃避这场无法取胜、又无法“体面”结束的战斗,并为自己的责任做一个了断:
剖腹自尽!
随着最高指挥官的自戕,城中日军残部最后一点可能的统一指挥和纪律约束,也随之彻底崩溃。
失去了统帅的明确指令,日军内部迅速分化:
一部分深受军国主义毒害,或自觉无颜苟活的中层军官。如大队长、中队长等,选择了他们认为“光荣”的结局。
组织最后的“万岁冲锋”,在国防军严密的火力网下迅速化为齑粉。
而更多的早已被恐惧和“同胞”喊话瓦解了斗志的低层军官,如小队长、军曹等,和大量普通士兵。
则在求生的本能和“同胞”承诺的诱惑下,选择了放下武器。
并且,在一种微妙而自欺的心理作用下,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直接向国防军投降。
而是朝着那些正在进攻和喊话的“日帝国义军”部队的方向,高举双手,走出藏身之处。
仿佛他们投降的对象,不是敌人,而是“前来接应和庇护他们的同胞”。
这最后一点心理上的遮羞布,让他们觉得投降的屈辱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青岛城区的枪声,随着这些“投降”的举动,迅速变得零星,最终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
历时不足两天的青岛要塞攻坚战,以国防军压倒性的军事胜利,和一场极其成功的心理战彻底落下帷幕。
青岛,这座饱经殖民沧桑的城市,终于回到了民国人民手中。
想必当初日军陷落青岛要塞时,大概不曾料到短短两年后,这处要塞便会再度易主。
彼时五万英日联军在海陆空皆占尽优势的情形下,尚且耗费整整七日才攻克此地。
如今国防军仅用两天便将其收复,而双方的伤亡代价竟全然颠倒,甚至比之更甚!
……
青岛湾的海风还未散尽硝烟味,北中国的政治版图已然开始无声地碎裂、重组。
最先落下的是一片雪花。
山东督军靳云鹏的通电,在战役结束后的第三日清晨传遍全国。
电文很简短,没有冗长的客套,也没有晦涩的隐喻,只有直白如刀的三句话:
山东防务即日起移交国防军,全省军政人员听候整编,本人愿以个人身份继续服务桑梓。
这份通电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尚未荡开,更大的浪头已经接踵而至。
出乎许多人意料,第二个响应的竟是京师城里的段祺瑞。
总理府那台老式电报机敲打出电文时,窗外正飘着那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
段祺瑞披着貂皮大氅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阖着,仿佛在听什么遥远的声响。
幕僚长将译好的电稿呈上,他只看了一眼便摆摆手:
“发吧。”
“总理,这措辞是否……”
幕僚欲言又止。
“措辞?”
段祺瑞睁开眼,那双见过戊戌变法、见过辛亥枪声、见过袁世凯称帝的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疲惫,
“青岛那一仗打完,还有什么措辞需要斟酌?”
电文在午后二时发出。
比靳云鹏的通电长些,但依旧克制。
开头照例是“为国为民”的冠冕话,中间用了“顺应大势”“避免涂炭”的字眼,最后一段才落到实质——
欢迎国防军进驻京师维持秩序,原有政府各部暂维现状,本人愿以民国前总理身份襄助过渡。
这份通电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河南开封的督军府里,赵倜捏着两份电报在书房踱步。
一份是段祺瑞的,一份是他自己三天前就拟好的。
窗外的梧桐树上,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连段祺瑞都低头了……”
他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对门外喊道:
“来人!三日前拟的那份电文,即刻发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安徽蚌埠的倪嗣冲正与几位心腹师长吃茶。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水是淮河清晨取的活水,但谁也品不出滋味。
副官送来段祺瑞通电的抄件,倪嗣冲只瞥了一眼,便对参谋处长点头:
“照咱们预备的第二稿发。”
顿了顿,又补充道:“加一句,皖省全体将士翘首以盼国防军早日莅临整训。”
两封通电一前一后,相隔不到半个时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早就备好的戏码,只等有人先开锣。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五日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