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是最忙的那个。
她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事项:嫁妆清单、聘礼清单、宾客名单、婚宴菜单、座位安排、礼仪流程……
每一项都要她亲自过目,每一处都要她亲自确认。
“福伯,后厨的食材到了没有?沈公子那边送来的香料放哪儿了?”
“翠儿,你姐姐的嫁衣最后改好了吗?试穿过了没有?”
“风进,迎亲的路线定了没有?一定不能走回头路,不吉利。”
她一条一条地问,一条一条地核对着,一丝不苟。
老王头坐在花厅里喝茶,看着沈清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对福伯感慨:“萧家有这位夫人,真是祖上积德。”
福伯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自从夫人开始管家,萧府一年比一年兴旺。”
大婚前夜,林薇薇在林尚书旧宅里住下了。
沈清让人把正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被褥,点了安神香。
翠儿、阿月、杜鹃都挤在她房间里,说要陪薇薇最后一晚。
沈清原本想留下的,可奈何自己是萧府的当家主母,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只能不舍离去。
她们四个人躺在床上,聊了很久。
阿月讲她在江湖上浪荡的趣事。
什么她假装清纯少女被人贩子卖进青楼,然后直接把坏人全部放倒后救出所有姐妹。
什么她卖了慢性毒药给被夫君长期家暴的可怜妇人,一段时间后,那伪君子暴毙,留下的所有财产尽归妇人所有,那妇人为了感谢她,给了她好多钱和好多好吃的。
大家听着阿月的英雄事迹无一不夸赞的,虽说阿月使毒,但是她干的都是好事,这也是萧天翊后来碰见她留下她的原因。
阿月扒拉扒拉一直说着,又说起她在玄机阁地下总部各种捣蛋的事情,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阿月姐,你竟然还给鸟塞纸条?你也太皮了哈哈哈。”
被点到的阿月理直气壮抱着被子说道:“人不皮枉少年呀!”
在众人的哈哈大笑中,窗外的夜逐渐深了,最是话多的阿月打着哈欠睡着了。
没有氛围主理人,其余人也都在她的带领下困顿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睡去......
天还没亮,林府内室里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夜色。
提前洗漱完的翠儿放轻了步子,悄悄挪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林薇薇的肩膀。
“姐,快醒醒,该起来了。”
林薇薇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满室明晃晃的烛光。
一对手背粗细的龙凤大红烛在黄铜烛台上燃得正旺,将整间房间都笼罩在了一片融融的暖红之中。
林薇薇微眯着眼,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夜幕沉沉,唯有极远的天际线处撕开了一道鱼肚白。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许是这满屋的红色太过烫眼,本还残存的几分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今天,是她跨越两世出嫁的日子。
上辈子她连对象都没有呢!没想到重活一世,能够这么圆满!
院长妈妈我爱你!!!
“姐,你先坐会儿,清清神,我去瞧瞧热水烧好没有。”
翠儿见她醒了,白里透红的圆脸上荡开一抹欢喜的笑意,她一溜烟便掀帘子跑了出去。
林薇薇揉了揉太阳穴,趿拉着绣鞋,披了一件浅绯色的外衣缓缓走到窗前。
“吱呀”一声轻响,雕花木窗被她推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五月微凉的清晨空气夹杂着满院栀子花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直直沁入肺腑。
她打眼往院子里一瞧,只见沈总临时拨调来的仆人们早就全部各就各位。
老王头一身崭新的绛红色团花长袍已经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了。
虽然上了年纪,他今天却精神抖擞的很,正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压低了嗓子指挥着小厮们进行着最后一次洒扫。
林薇薇倚着窗框,手心里全是细密汗珠,她现在是又紧张又期待。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翠儿拎着打好的热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清前两天就高价请来的京城顶级梳头娘子。
前些日子给林薇薇试过发型的。
她一进屋,先是对着林薇薇讨喜地福了福身,便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手里拈着一把水牛角制的宽齿喜梳。
梳头娘子先是用温热的花椒水将林薇薇一头黑亮长发浸润了,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将梳子顺着发顶梳了下来。
妇人一边梳,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这四梳啊……愿恩爱夫妻手相挽,福寿绵长永不分!”
林薇薇静静地听着这一声声直白真挚的吉祥话,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在烛光下有些朦胧的脸,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登时就有些发热。
梳头娘子和两个精干的婆子手脚利落,开始给林薇薇上妆、绞脸。
极细的五色棉线在脸上刮过,带着微微的刺痛,却将她的肌肤衬得越发白里透红,更加透亮干净。
当那顶耗费了无数金银定制的豪华嫁冠稳稳当当落到林薇薇头顶上时,她又觉得自己的脖颈猛地往下一沉,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尽管前几天排练时候戴过,但是她现在还是不习惯有个这么重的东西戴在头上。
罢了罢了,这是金子,重也没关系。
她笑着宽慰自己。
“姐姐,成婚就这么一天,忍一忍就好啦!”
看出来林薇薇的脑袋现在很沉,翠儿和杜鹃在一旁搭着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着大红蜀锦嫁衣那绣满了金凤的宽大裙摆。
随后,一幅缂丝的正红并蒂莲大红盖头,缓缓地自她头顶铺展而下。
刹那间,林薇薇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炽热的正红色。
阿月此时已经换上了利落的新衣裳,正毫无大家闺秀风范地在虚空中摩拳擦掌:
“薇薇姑娘!等会儿将军带着迎亲队伍到了,要是不把他的小金库给抠出一大个血窟窿来,本姑娘就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了!”
林薇薇躲在厚重的红盖头下面,听着阿月这土匪般的发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歪了头:“你这丫头,收敛着些哈!”
阿月一掐腰,理直气壮地哼哼道:“大家都怕这位战神将军,我可不怕他,要是他记仇的话.......我等会儿就让云清师兄在萧府的接风酒里下足了软筋散,看他不乖乖地用轿子把你抬回去!”
一屋子的丫头被阿月这惊世骇俗的发言逗得乐不可支。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老王头敲了敲门,得到林薇薇她们的回应后老头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内室的雕花门槛边上,也没有再往里走。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红纱,老王头定定地看着坐在床沿边一身凤冠霞帔的林薇薇。
如果自己闺女还在的话,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
老爷子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薇薇……爷爷在正堂外头,等着送你。”
林薇薇听见老王头的话心里一软,隔着红盖头,应道:“哎,爷爷,孙女这就来。”
......
巳时三刻。
原本静谧的崇仁坊正街,突然被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锣鼓声与唢呐声彻底撕裂。
那声音喜庆激昂到了极致,震得长街两旁客栈屋檐下的积尘都跟着扑簌簌直落。
“来了来了!将军迎亲的队伍到大门口啦!”
阿月趴在林府正大门的门缝处往外瞧了一眼,随后像个得了胜的将军一样扯着嗓子对着内院高喊。
新房内,林薇薇因阿月这一声喊,紧张不已。
林府大门外,萧天翊穿着一身用金线绣着麒麟踏浪纹的威武喜袍,身姿挺拔如苍松,跨坐在自己全身黑黢黢的骏马身上。
那黑马的额前和马鞍两侧,全部扎着大红的绸缎花球,显得神骏异常。
在他身后,风进、霍震、石头、大壮、云清以及沈修远六人一字排开,一个个全部换上了崭新的傧相礼服,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十足。
“落轿!”
随着礼生一声高亢的吆喝,一顶十六抬的紫檀木九凤花轿,稳稳地落在了林府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