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耳聪目明，哭声刚起，他脊背就微微一僵——那细碎哽咽，像细线缠住耳膜，甩都甩不掉。
他素来怵女人在他眼前掉泪，总觉得那是无声的控诉，是自己理亏的铁证。
不过几息，他便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按住眉心，终于停步转身。
罢了罢了，真拿这娇气包没辙！
“行了行了，别哭了，寻个地方歇脚。”他放缓语调，尽量柔和，“再往前一段，有座小庙。”
五公主抽噎一顿，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真的？你可别哄我……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哄你作甚？”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坳，“就在那儿。忍一忍，转过这道坡就到了——我站得高，看得清。”
她将信将疑撑起身，咬着唇一瘸一拐挪动，终究慢慢追上了他的背影。
果然，不出半盏茶工夫，一座矮檐残壁的小庙静静卧在路旁，墙皮剥落，梁木歪斜。
“这破庙漏风又漏雨，怎么躺？”她蹙眉打量，满眼嫌弃，“你故意折腾我吧？”
方源面色平静：“将就一晚。明日再换地方。”
心里却腹诽：荒山野岭，有片瓦遮头已是造化，偏她连蛛网都要挑剔。
五公主全然不知方源心中所想，抬眼扫过庙内四壁，立刻皱起鼻子嚷道：“天呐！这屋顶还在滴水，真下起雨来可怎么躲？”
方源绷着脸答：“今夜无雨。”
五公主嗤了一声，手指一戳墙角：“瞧这蛛网密得能织布了，保不准哪只毒蛛就顺着梁木爬下来咬我一口！”
方源刚张嘴，她又猛地跳开半步，指着地面惊呼：“地上全是灰，踩一脚都扬起白雾——这哪儿是落脚处，分明是废窑啊！”
她这般连珠炮似的聒噪，直让方源喉头一哽，差点失语。
纵使五公主自幼长于宫墙深处，十指从未沾过半点尘泥，可在这荒山野岭里，他又上哪儿去给她寻一座雕梁画栋的歇脚地？
方源压住胸中翻涌的燥意，声音放得平缓：“五公主，百里之内，唯此一座破庙尚可遮风。”
五公主抿紧唇，双臂环抱胸前，下巴一扬，扭头望向漏光的窗缝。
他略顿片刻，补了一句：“若你精神尚好，不欲歇息，咱们即刻启程便是。横竖你说这儿脏、说这儿陋，不如趁早赶路，也省得碍眼。”
五公主斜睨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破就是破，还嫌我讲不得实话？你亲口应了父王要护我周全，如今连间囫囵屋子都寻不来！”
“你们平日行路，不都投宿客栈么？是不是故意拿这狗窝来磋磨我？”
方源缓缓摇头，嗓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世事难料，哪回都能撞上安稳客栈？露宿山野，本就是常事。”
五公主仍不住嘀咕：“连床板都没有，被褥更别提——我要是躺地上睡，怕是半夜就被蝎子蜈蚣啃得只剩骨头渣！”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白如新剥笋尖的手背，心头一沉，悔意翻涌：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跟着出来！
方源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见那双手腕纤细、指尖柔嫩，一看便是金枝玉叶，经不得半分粗粝。
他语气平静：“将就一夜罢了。我清过地，你躺这儿无妨。明日进城，定住上房。”
“唉……真是烦死人了……”
她絮絮叨叨没个完，方源额角青筋微跳，终是忍无可忍，指尖一弹，一道隐光掠过——五公主眼前骤黑，话音未落便软倒下去。
她根本没料到他会出手，连睫毛都没来得及颤一下，身子便像断线纸鸢般垂落。
方源伸手一揽，稳稳托住她后颈与膝弯，顺势甩出一道清洁术，尘灰簌簌聚拢、消散，露出底下青砖本色。
接着他解下外袍铺在地面，再将她轻轻放落，让她枕着衣袖入眠。
收拾妥当，他转身踱出庙门，立在檐下默察四周山势林影。
……
确认四野无声、无踪、无伏之后，他才折返殿内，挑了张瘸腿却尚算完整的旧案，倚着闭目调息。
他不敢深睡，唯恐夜半突生变故——此刻虽静，谁又敢断言子时不会有人摸黑而来？
他靠在桌沿，耳畔唯有虫声起伏，远近错落。
不知过了多久，五公主呼吸渐匀，绵长而轻。
忽地，她脚踝一蜷，小腿微微抽动，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轻哼，似有不适。
方源睁眼望去，只见她右足脚背微肿，泛着淡淡青痕。
难怪她白日走几步就喊疼叫苦。
他本欲置之不理，可目光扫过她蹙起的眉尖，终究叹了口气，抬手凝气，一缕温润灵光悄然没入她足踝。
翌日清晨，五公主一睁眼便觉脚底松快，翻身跃起，原地轻跳两下，仰起笑脸冲方源晃了晃脚丫：“嘿！果然歇对了！这会儿一点不疼啦！”
方源望着她眼角弯起的弧度，心口那根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截。
他暗自忖道：总算安生了，今日赶路，该顺当些。
他既无意邀功，亦不屑示好，始终缄口不提昨夜之事——可五公主自己，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方源，我这脚是你治好的吧？”五公主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凑到方源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衣领，“昨儿夜里还钻心地疼，今早一睁眼，竟连点酸胀都没了。”
方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平静道：“你歇够了，咱们就上路。”
五公主心情正亮堂，倒也不计较他冷淡，弯着眼角笑盈盈道：“多谢啦！”
方源一抬眼，正撞上她那张明艳鲜活的笑脸——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山茶，清亮又张扬，心口不由轻轻一跳。
仿佛一泓沉静的深潭，被风送来的花瓣轻轻一触，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他怔了半瞬，才发觉五公主眉目清朗、神采飞扬，性子也爽利热络，就是脾气来得急、压得快，像灶膛里噼啪爆响的松枝。
若能把那股子火气揉软些……倒真挑不出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