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伊殇的右脚悬在半空。
前方明明空无一物,偏偏无法寸进半步。
那道横亘在第九百九十九级与第一千级台阶之间的屏障,没有形体,没有颜色,连最基础的能量波动都捕捉不到。
他咬着后槽牙,把手掌贴了上去。
没有物理层面的阻隔感。
指尖触碰屏障的那一秒,难以言喻的痛楚直接顺着神经末梢窜进脑海。并非皮肉受创的疼,那是千万只看不见的虫蚁在疯狂啃食灵魂。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每一寸理智都在瓦解。
按照创世大陆那些老学究的理论,灵魂层面的痛觉上限是肉体的十倍。但这面破墙带来的反馈,直接把这个理论按在地上摩擦。这种直击灵魂的痛楚,比肉体被凌迟还要残忍百倍。
“就这点能耐?”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收回手,五指收拢。
毫无花哨的一拳,迎着那道无形的屏障狠狠砸去。
皮肉翻卷。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
墙体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物理攻击打在法则上,等同于用木棍去撬动星辰。
鲜血顺着指骨滴落在台阶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这防盗门质量真不错,神恩系统哪家批发市场进的货?”他喘着粗气,自嘲地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面对这种绝境,他甚至还有心情吐槽。
这种性格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越是绝境,越是想笑。
那个黏腻、高高在上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凡人之躯,妄图逆天改命?滚回去!”
这声音里藏着某种精神层面的威压,试图将他彻底压垮。
凌伊殇低着头,肩膀开始耸动。
不是哭。
是笑。
笑声起初很低沉,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接着音量拔高,越来越狂放,在寂静的深渊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臂,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
眼底那团火烧得愈发旺盛,周围的空气受高温影响产生细微的折射。
“逆天改命?”他歪了歪脑袋,盯着前方那具华贵长裙破败不堪的尸体,语气出奇的平静,“我连自己的过去都记不全,改哪门子命?我只认一个死理,谁挡我的路,我就拆了谁的门。”
创世大陆的修炼体系,被神恩系统死死框定在那个1到100级的死板框架里。前90级,每十级一境,规规矩矩,按部就班。无数修炼者把这套系统奉为圭臬,把法则视为不可触碰的神明。
但这套规则,在凌伊殇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蛮力行不通。
那就换个玩法。
他闭上双眼。
身体内部,九转逆熵诀开始超负荷运转。
外界游离的能量、体内残存的罡气,甚至是空气中稀薄的元素,在‘先天通脉’那变态的吸纳速度下,疯狂涌入身体。九转逆熵诀就是一台不讲理的粉碎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能量统统嚼碎,提纯。
作为“万象归墟”职业的拥有者,他最大的底牌从来不是什么蛮横的肉体力量,而是那可以将一切能量随心所欲转化的逆天特性。
罡气、魔源,在这一秒统统被他抽离。
所有的能量,全部转化为极致的精神力。
也就是魂力。
精神海中,魂力的汇聚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万象归墟职业的三系同修特性,让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能量储备。原本应该用来施放魔法或者凝聚罡气的魔源,被九转逆熵诀强行剥夺了原本的属性,尽数转化为极致的精神攻击。
这种粗暴的转换方式,换做其他人,身体早就因为承受不住能量的冲击而爆体身亡。
但他有祖纹鳞护体。
那层布满法域纹章的鳞片,在皮肤下方幽幽发光,替他承受着体内能量暴走带来的毁灭性负荷。
无形的能量在虚空中汇聚,凝结成一柄肉眼无法捕捉的重锤。
抡起。
砸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玻璃即将碎裂的低频嗡鸣。
魂力巨锤与绝望法则碰撞的中心,空间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反噬之力倒卷而回。
凌伊殇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闷痛,七窍同时渗出刺目的殷红。
他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双腿死死钉在原地。哪怕脚背上的骨刺已经将台阶扎出深坑,也没有后退半步。
“再来!”
他怒吼出声。
精神海中的魂力被他毫无保留地榨干,第二锤、第三锤接踵而至。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悦耳的脆响传入耳中。
那堵号称无解防御、不可逾越的绝望气墙,裂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哪怕只有最微小的一点。
那也是破绽。
凌伊殇猛然睁开右眼。
由神恩系统中女神赐福加持的‘幽荧’视界,此时发挥了致命的作用。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道裂痕。但在他的右眼里,所有隐藏在虚无中的能量流动轨迹,全都被转化为直观的数据流。
【法则构架解析中……】
【阻力系数:99.9%】
【警告:强行干涉将引发空间崩塌】
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字符疯狂闪动。
【弱点分析:能量节点分布不均,左下角三十五度方位存在0.01秒的能量真空期】
神恩系统给这个世界套上了条条框框,用各种境界划分将修炼者圈养在温室里。但只要是程序,就必定存在漏洞。凌伊殇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那些警告字符。警告?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教他做事。
“找到你了。”
他放弃了巨锤的砸击,直接将剩余的全部魂力顺着那条裂缝灌注进去。双手向前探出,十指准确无误地扣住裂缝的边缘。
指尖传来被极高温度灼烧的痛感。
皮肉在接触的刹那便碳化、剥落,露出森白的骨节。
但他毫不在意。
疼痛在此时变成了一种催化剂,将他脑海中那些关于零落依的记忆提炼得越发清晰。
那个总是活泼调皮、喜欢拉着他四处冒险的女孩。
那件左半边镶嵌金色符文、右半边流淌着黑紫色深渊气息的华贵长裙,曾经在风中飞扬得多好看啊。那双一金一黑紫的眼眸,总是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他。她那引以为傲的圣金之翼和暗物质羽翼,不该是眼前这副光秃秃的骨架模样。
她是巫族的圣女,是拥有圣魔同体特质的天才。
她不该躺在这种冷冰冰的台阶上。
绝不。
手腕上的‘星烬’金属球接收到主人的意念,迅速分解、重组。五行源初之种的特性在星烬内部流转。‘初金之铸’赋予了它极致的坚硬,‘初火之心’则在表面覆上了一层足以融化精钢的高温。
星烬化作一副带有倒刺的纳米合金臂铠,死死卡住裂缝。
“给我……开!”
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
向两侧,发力。
咔咔咔咔——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蛛网般爬满整面气墙。无形的碎片开始剥落,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气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是法则被强行干涉、撕扯的崩坏声。
绝望法则,这个连传奇境强者都要退避三舍的变态设定,硬生生被一个连神境门槛都没摸到的少年,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撕开了一个缺口。
“老子说过……”
凌伊殇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眼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要把她的灵魂从地狱里拽回来!”
咔嚓——砰!
气墙彻底粉碎。
无形的法则碎片犹如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在阶梯的尽头肆意飞散。
但就在那零点一秒的间隙,一道庞大到无法计算的恐怖反震力,毫无征兆地从破碎的中心爆发。
这股力量不讲道理,不容抗拒。它跨越了物理的范畴,直接作用于凌伊殇的灵魂与肉体双重层面。
凌伊殇的双手还保持着撕扯的动作,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
视线中的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飞速远去。
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那黑白相间的长发,都在视网膜上迅速缩小。
失重感顷刻间包裹了全身。
他没有挣扎。
被抽干了所有魂力和体力的身体,如今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臂铠失去了能量维持,重新化作金属球的形态,安静地环绕在血肉模糊的腕间。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深渊底部的黑暗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凶兽,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吞噬。
凌伊殇仰面朝天,看着上方越来越远的阶梯顶端。
第一千级台阶的光芒变得微弱如豆。
他失败了吗?
谁管呢。
但在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等我。”
随后,整个人彻底没入黑暗,再寻不到半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