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是周三下午接到欧阳梵清电话的。
那会儿她刚忙完手头的事,端着杯子准备去茶水间接水,手机在工位上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她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手指顿了两秒才划开。
蕾蕾,下礼拜六我到滨城。
欧阳梵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平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爽利劲儿,开门见山,半句废话都没有。
……来出差?凌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办点事,顺便看看你。欧阳梵清顿了顿,语气不容商量,你那屋收拾收拾,我住你那儿。
挂了电话,凌蕾站在茶水间门口,半天没挪步。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妈了。
欧阳梵清,地道四川女人,脾气火爆,嘴巴更火爆。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在厂子里,对凌蕾的婚事,她更是拿捏得紧,标准明明白白摆那儿——家世、工作、家底,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凌蕾闭了闭眼,程闻溪的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理发师,手艺人,人踏实本分,可在欧阳梵清眼里就是剃头的,上不了台面。犹记得那一场饭局下来,明嘲暗讽,话里话外全是配不上我女儿的轻慢,硬生生把人给挤兑走了。
凌蕾至今想起那场面,心里还堵得慌。
凌蕾一直也知道,欧阳梵清不是坏人,她是真心为自己好,可她那种为你好的方式,太伤人了。她的爱带着刀子,嘴上说着是为你挡风遮雨,实际上风风雨雨全是她带来的。
如今王恪言……
凌蕾不敢往下想。
王恪言不是程闻溪。他话不多,性子稳,看着温吞,骨子里也是有傲气的。真要是被欧阳梵清当着面挖苦几句、甩脸子看,他不会当场发作,但心里那道梁子就算结下了。
镜子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纹;一盆水泼出去,再怎么收也收不回来。到那时候,就是真的Game over了。
可不让来?没道理。亲妈来看女儿,天经地义,她找不出半个阻拦的理由。
唯一的办法——别让俩人见着面。
能躲几天是几天,等欧阳梵清办完事走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周五晚上,王恪言下班绕到她单位门口,俩人慢悠悠晃到万象城。凌蕾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去那些装修精致的馆子,随口说了句去地下超市随便吃点吧,王恪言点点头,二话不说就跟着她往下走。
万象城负一层超市边上,有一片开放式就餐区,塑料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盒饭、包子、馒头、酱香饼、米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价钱便宜,量又足。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送外卖的小哥、逛商场逛累了的路人,都爱往这儿凑。十几二十块钱,有荤有素,绿豆汤还免费续,烟火气浓得很。
凌蕾端了份盒饭,红烧鱼块、红烧肉、炒青菜,有鱼有肉有菜,满满一盒,才十八块钱。王恪言跟在她后面,也拿了份差不多的,又顺手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
汤免费的,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先喝点。
凌蕾低头扒了两口饭,鱼块炖得入味,刺也少,红烧肉肥而不腻,可嚼在嘴里,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明明身边坐着人,明明饭菜热乎,明明是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一顿饭,可她心里像压了块小石头,沉甸甸的,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王恪言吃了几口,抬眼看她: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凌蕾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妈要来,她那个人嘴毒得很,看不起人,这几天咱们别见面了?太伤人了,也太直白了,好像她自己也认同那些偏见似的。
搁前几年,她大概会一股脑全倒出来——把欧阳梵清怎么挖苦程闻溪、怎么在饭局上给人难堪、自己怎么跟她吵架,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给他听,末了再加一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就那样。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像画蛇添足。解释得越多,越像在提前铺垫什么,越抹越黑。与其把还没发生的矛盾提前摆到台面上,让两个人都不痛快,不如自己先扛着,能挡就挡。
平平淡淡的,反而最稳妥。
她扒了口米饭,抬起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我妈明天来滨城,住几天。
王恪言了一声,放下筷子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这几天可能就没法天天一块儿吃饭了,凌蕾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着自然,她难得来一趟,我得多陪陪她。
王恪言点点头,想了想,问得很认真:阿姨来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凌蕾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思路倒也没错——女方家长来了,作为男朋友,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请顿饭,这是礼数,也是态度。他们俩又不是随便玩玩,都是奔着正经方向走的,见家长是迟早的事。
可凌蕾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欧阳梵清是带着审视来的,第一印象一旦定了型,后面再怎么扭转都难。与其仓促见面、留下个不好的印象,不如等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铺垫。
她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温温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浇灭心里那点烦躁。
看情况吧,她放下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过来是办事的,日程挺紧的,不一定有空。到时候再说,有时间我联系你。
王恪言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凌蕾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就是这样,从来不逼她,也不刨根问底。她说什么,他就听着;她不想说的,他也不追问。这种分寸感让人安心,可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在意?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多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凌蕾忽然想去海边。
走走吧,她拽了拽王恪言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闷,去海边转转。
王恪言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
海水浴场离万象城不远,三站地铁就到了。晚上的沙滩比白天凉快不少,人也少了些,但还是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在散步,有情侣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也有大人带着孩子在沙滩上玩。
远处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倒映在黑漆漆的海面上,被浪一冲,碎成一片粼粼的光。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吹过来,裹着夏天最后一点热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个人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到了晚上还留着点余温,踩上去软软的,细沙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痒的。
凌蕾走得很慢,王恪言就陪着她慢,两个人并排着,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王恪言的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很柔和,不像白天上班时那样紧绷着,整个人松松的,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着远处的海面。
凌蕾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挺好。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费尽心思去调和什么、安排什么。就两个人,慢慢走着,吹吹海风,听听浪声,好像所有烦心事都能被风吹走似的。
可她也知道,风停了,烦心事还在那儿。
明天晚上,欧阳梵清就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应付老妈的各种盘问,一边想办法把王恪言藏得好好的,别让俩人撞上。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沙子,细沙被海浪卷走,又被新的浪送回来,反反复复,没个完。
王恪言察觉到她脚步慢了,侧过头:累了?
凌蕾摇摇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今天晚上挺好的。
王恪言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凌蕾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指节有点粗,掌心带着薄茧,握起来很踏实。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海浪在脚边起起落落,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夏天的夜晚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可凌蕾心里清楚,再长的夜,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等明天太阳一升起来,她就得面对欧阳梵清了。
到时候,是风平浪静,还是掀起大浪,谁也说不准。
她攥了攥王恪言的手,把那点暖意攥得更紧了些。
至少今晚,先好好享受这海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