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六天。
洛青州醒来时,听见后院有不一样的叫声。不是咕咕,是咯咯咯——很急,很响,像在说什么。他起来,走到后面。两只母鸡在鸡窝旁边走来走去,一只跳进窝里,又跳出来,又跳进去。
小满蹲在鸡窝前面,脸几乎贴着干草。
“要下蛋了。”他说。
洛青州蹲下来,看着那只母鸡。它蹲在干草上,翅膀微微张开,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
“多久?”他问。
“不知道。快了。”
他们蹲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母鸡蹲着,呼吸很重,一下一下。过了很久,它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跳下鸡窝。窝里,干草上,有一个蛋。白白的,小小的,还冒着热气。
“下了!”小满喊。
洛青州伸出手,想拿,又缩回去了。烫的。
“等一下。”小满说。
他们等着,等蛋凉。风吹过来,蛋壳上的热气散了。洛青州伸出手,轻轻拿起蛋。白白的,滑滑的,温温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完整一心在铺子里,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触摸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不是粥的温,不是水的凉,是蛋的暖。是鸡用身体暖出来的,是新的生命。他捧着它,像捧着一句话。话是新的,从来没有人说过。
秦蒹葭在煮粥。她的手和每天一样稳,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慢。但今天,她多等了一会儿。粥好了,没有盛。她在等蛋。她知道鸡下蛋了,她知道洛青州会捧着蛋进来。
张叔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后院两个人蹲在鸡窝旁边,看着洛青州手心里的蛋。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下了?”他问。
“下了。”秦蒹葭说。
“几个?”
“一个。”
张叔看着后院。洛青州捧着蛋,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走得很稳,怕摔了。
“他以前没拿过蛋。”张叔说。
“嗯。”
“手会稳的。”
洛青州走进来,把蛋放在柜台上。蛋白白的,滑滑的,在木纹上轻轻滚了一下,停了。
“煮了?”他问。
秦蒹葭看着那个蛋。很小,很白,是第一个。
“煮了。”她说。
她把蛋放进锅里,和粥一起煮。水开了,蛋在锅里轻轻转。她看着,没有盖锅盖。洛青州也看着。两个人,看着一个蛋在开水里转。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个蛋正在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旅程。从鸡的身体里,到干草上,到手心里,到锅里。它会熟,会剥开,会分着吃。吃了,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他在这里,她在这里,蛋在这里。
蛋熟了。秦蒹葭用勺子捞出来,放在凉水里。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递给洛青州。
“你剥。”她说。
洛青州接过蛋,烫的,他换了一下手,又换回来。他轻轻敲了敲,壳裂了。他剥开一小片,壳连着膜,不好剥。他慢慢剥,一片一片,很慢。蛋壳碎了,掉在柜台上。他剥了很久,剥出一个白白的、光光的蛋。
他把它放在碗里,推到秦蒹葭面前。
“你吃。”他说。
秦蒹葭看着那个蛋。白白的,光光的,冒着热气。她拿起蛋,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小满。自己留了一小块。
“你吃。”她把那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洛青州看着手心里的半个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他咬了一口,不咸,不淡,是蛋的味道。他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两个人正在用同一个蛋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分享。不是分粥,是分蛋。第一个蛋,一人一半。吃了,就是一起了。
傍晚,小满蹲在鸡窝旁边,看着里面。干草上,又有一个蛋。白白的,小小的。
“又下了!”他喊。
洛青州走过去,拿起蛋。还是温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铺子,把蛋放在柜台上。
“明天煮。”秦蒹葭说。
“嗯。”
他看着那个蛋,又看着灶台最里面那只粗陶碗。碗在,蛋在,他在。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另一个蛋确认同一件事。第一个蛋分了,第二个蛋还在。明天煮,明天分。一天一天,蛋会越来越多,分的人还是这三个。不会多,不会少。够了。
晚上,铺子关了门。小满睡着了。洛青州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没有脱。他伸出手,看着手心。拿过蛋的手心,还有蛋的温度。他握了握,松开。
完整一心说:“今天吃蛋了。”
洛青州说:“嗯。”
“第一个蛋。”
“嗯。”
“你分了一半。”
“嗯。她一半,小满一半,她吃了一口。”
完整一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记住了。”
洛青州看着窗外。天黑了,看不见鸡窝,看不见院子。但他知道,鸡在里面,睡着了。明天会下蛋,明天会煮,明天会分。他记住了。第一个蛋,她吃了一口。她吃了一口,就是一起了。
秦蒹葭在灶台前,擦最后一只碗。她拿起那只粗陶碗,碗沿的裂纹还在。她摸了摸,然后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的“洛”字。字还在,很轻,很慢,一笔一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
完整一心说:“今天吃蛋了。”
秦蒹葭说:“嗯。”
“第一个蛋。”
“嗯。”
“他分了一半给你。”
秦蒹葭看着那只碗。裂纹朝外,像一条干涸的河。但她知道,河不会干。水会来,蛋会下,人会分。她笑了笑,很轻,像蛋在手心里,温温的。
完整一心说:“你笑了。”
秦蒹葭说:“嗯。”
“为什么笑?”
“因为他分了一半给我。”
太阳从东方升起。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六天,开始。
秦蒹葭推开铺子的门。洛青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他走过去,从灶台最里面拿出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粥是温的。他摸了摸碗底的“洛”字,然后喝粥。
今天他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喝了粥,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然后他走到后院,打开鸡窝门。两只鸡走出来,拍拍翅膀,咕咕叫。他蹲下来,伸手进鸡窝,干草上,有一个蛋。白白的,温温的。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小满从后面跑出来。
“下了吗?”他问。
“下了。”
“几个?”
“一个。”
洛青州把蛋放在柜台上。秦蒹葭拿起来,放进锅里。水开了,蛋在锅里转。她看着,他也在看。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两个人正在用同一种方式等待。等蛋熟,等蛋凉,等剥开,等分。一天一天,蛋会越来越多,但第一个蛋,他们记得。记得是分着吃的。记得她只吃了一口。记得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记得了,就分不开了。
秦蒹葭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蛋。蛋在开水里转,转得很慢。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今天蛋小。”
洛青州说:“嗯。”
“明天会大一点。”
“嗯。”
“后天更大。”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看着锅里的蛋。蛋会大,会多,会天天有。他在这里,天天看,天天分。天天,就是定了。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蛋。是鸡下了一个蛋,白白的,温温的。是分着吃,一人一半。是第一个蛋,她只吃了一口。是记住了,就分不开了。是蛋会大,会多,会天天有。是定了,长了,架了,量了,结了,护了,根了,修了,收了,磨了,织了,藏了,雪了,醒了,建了,蛋了。是在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六天,在粥的香气中,在锅里那个白白的鸡蛋里,在洛青州手心里淡淡的蛋温中,在秦蒹葭嘴角轻轻的笑里,慢慢过去。
三个人,三碗粥,一张桌子。一只裂纹朝外的碗。两只下蛋的鸡。一个分着吃的蛋。一件藏青色的衣服。一个记得第一个蛋的人。一个分着吃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