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五天。
洛青州醒来时,听见后院有敲打声。不是修凳子,不是搭架子——是钉钉子,一下一下,很慢,很重。他起来,走到后面。小满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锤子,正在钉一块木板。木板旧了,边角烂了,钉在墙根,像一道矮矮的栅栏。
“做什么?”洛青州蹲下来。
“搭个窝。给鸡。”小满头也不抬,把钉子敲进去,木板晃了晃,不牢。
“哪里来的鸡?”
“张爷爷说要养。他今天带过来。”
洛青州看着那块木板。旧了,烂了,钉子歪了,但小满钉得很认真。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搭过鸡窝。用旧木板,边角料,钉得歪歪扭扭。他娘说,鸡会跑出去的。他爹说,跑出去还会回来。鸡认得家。
“我来。”洛青州接过锤子,把歪了的钉子拔出来,重新钉。一锤,两锤,钉子直了,木板稳了。
“你钉得好。”小满说。
“你爹教过你?”洛青州问。
“没有。我爹没钉过钉子。他只会种地。”
“种地比钉钉子难。”
小满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洛青州说的是真的。种地要等,等种子发芽,等苗长大,等豆子熟了才能收。钉钉子不用等,一锤下去,就进去了。种地难。
完整一心在铺子里,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他父亲的记忆搭一个鸡窝。不是修自己,是搭一个家。给鸡,给蛋,给明天早上的粥。
秦蒹葭在煮粥。她的手和每天一样稳,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慢。但今天,她多做了一件事。她把灶台上那只粗陶碗拿起来,看了很久。碗沿的裂纹还在,碗底的“洛”字还在。她把它放在灶台最里面,不是最前面。她把另一只碗放在最前面,普通的那种,没有裂纹,没有字。
张叔来了。他提着一只竹笼,笼子里有两只母鸡,褐色的,胖胖的,咕咕叫。他把竹笼放在后院,打开门,鸡走出来,拍拍翅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下了蛋,够你们吃了。”他说。
秦蒹葭从铺子里端出一碗粥,递给张叔。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那两只鸡。
“鸡窝搭好了?”他问。
“洛青州在搭。”她说。
张叔走到后院,看着那个鸡窝。旧木板,钉得歪歪扭扭,但稳了。他蹲下来,摇了摇,不晃。
“你爹教过你?”他问洛青州。
“看过。没搭过。”
“搭得不错。”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两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头啄土。它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会不会跑?他想起他爹说的话,鸡认得家。跑出去,还会回来。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等待。不是等豆子发芽,是等鸡认家。认了,就不会跑。他也会认的。认了,就在这里。
下午,洛青州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只鸡。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到豆子地旁边,啄了啄土,又走开了。他看了很久。
秦蒹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它们认得家了吗?”她问。
“不知道。还没进窝。”
“晚上就进了。鸡知道天黑要回家。”
洛青州看着鸡窝。矮矮的,旧旧的,但里面有干草,软软的。他铺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干草,很软,很轻。
“你以前养过鸡吗?”她问。
“没有。走过很多村子,看过别人养。没养过。”
“现在养了。”
“嗯。现在养了。”
他看着那两只鸡。它们在院子里啄土,咕咕叫。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下蛋,会不会跑,会不会认得他。但他会喂它们,会给它们铺干草,会关窝门。他会等。等它们下蛋,等它们认家。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学习一种他从未学过的等待。不是等豆子,是等鸡。等它们认家,等它们下蛋,等它们咕咕叫着从窝里出来。他在这里,一天一天,等。
傍晚,小满把鸡窝门关上。两只鸡在里面,咕咕叫了几声,安静了。
“它们睡了。”他说。
洛青州蹲在鸡窝旁边,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了。它们睡了。他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坐下。
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早上,它们会出来。”她说。
“你怎么知道?”
“鸡知道的。天亮就醒,醒了就出来。”
洛青州看着后院。天快黑了,鸡窝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两只鸡,睡着了。明天天亮,它们会醒,会出来,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也会醒,会出来,会坐在门槛上,看它们。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确认。不是用手,是用鸡。鸡睡着了,明天会醒。他也会醒。在这里,每天都会醒。醒了,就出来。出来了,就在这里。
晚上,铺子关了门。小满睡着了。洛青州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没有脱。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声音。鸡睡了,院子静了。
完整一心说:“鸡睡了。”
洛青州说:“嗯。”
“明天会醒。”
“嗯。”
“你也会醒。”
洛青州看着窗外。天黑了,看不见院子,看不见鸡窝。但他知道,鸡在里面,睡着了。他也会睡,明天会醒。醒了,喂鸡,煮粥,端碗。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这样,就好了。
秦蒹葭在灶台前,擦最后一只碗。她拿起那只粗陶碗,碗沿的裂纹还在。她摸了摸,然后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的“洛”字。字还在,很轻,很慢,一笔一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回去。不是最前面,是最里面。她把它藏起来了。
完整一心说:“你换了碗。”
秦蒹葭说:“嗯。”
“为什么?”
“他的碗,不能给别人用。收起来,他自己用。”
完整一心没有说话。它知道,这就是她等了这么久学会的事。他的碗,收起来。别人不能用,只有他能用。他在这里,碗在这里,她在这里。
太阳从东方升起。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五天,开始。
秦蒹葭推开铺子的门。洛青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灶台最里面,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他走过去,端起来,粥是温的。他摸了摸碗底的“洛”字,然后喝粥。
今天他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喝了粥,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然后他走到后院,打开鸡窝门。两只鸡走出来,拍拍翅膀,咕咕叫。他蹲下来,看着它们。它们啄土,啄了一会儿,又走到豆子地旁边,啄了啄土。
小满从后面跑出来。
“它们出来了吗?”他问。
“出来了。”
“下蛋了吗?”
“没有。快了。”
小满蹲在鸡窝旁边,往里看。干草上,没有蛋。他伸出手,摸了摸干草,软软的。
“你铺的?”他问。
“嗯。”
“铺得厚。鸡喜欢。”
洛青州看着那两只鸡。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头啄土。他想起他爹说的话,鸡认得家。跑出去,还会回来。它们会认得他的。他每天喂,每天开门,每天关。认了,就不会跑。他也会认的。认了,就在这里。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确认。不是用手,是用鸡。鸡出来了,啄土了,走回来了。它们认得这里。他也认得这里。认了,就不跑了。
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看两只鸡。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铺子。粥好了。她盛出三碗,放在柜台上。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最里面,是那只裂纹朝外的粗陶碗。她不用推,不用挪。他知道在哪里。他每天都会端。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建。是搭一个鸡窝,旧木板,歪钉子,但稳了。是鸡认了家,跑出去还会回来。是他的碗收起来,别人不能用。是他每天开门,关,喂,等。是建了,就定了。是定了,长了,架了,量了,结了,护了,根了,修了,收了,磨了,织了,藏了,雪了,醒了,建了。是在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二十五天,在粥的香气中,在后院那两只母鸡咕咕的叫声里,在鸡窝干草软软的铺垫中,在灶台最里面那只裂纹朝外的粗陶碗里,慢慢过去。
三个人,三碗粥,一张桌子。一只藏起来的碗。两只认家的鸡。一个搭好的鸡窝。一件藏青色的衣服。一个每天开门的人。一个建好了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