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好了,此事已定,不用再提。”皇上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朕今日找你来,除了来看你,还有一事和你商量。”
“皇上请讲。”宜修缓缓收拢手指,将那串帝王绿十八子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无比清晰,时刻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借由这个动作,也似乎稳住了自己微乱的心神。
“马上就是佛诞日了,这是每年的大日子,按理说应该由皇后主持。这几年在你的主持下,从没出过乱子,朕放心。可是今年……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宜修指尖感受着掌心那十八颗珠子圆润冰凉的轮廓,心绪已从最初的惊涛骇浪中迅速沉淀下来。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温顺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落在皇帝脸上。
“皇上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病后的气虚,“佛诞乃宫中大事,关乎礼制与祈福,臣妾身为皇后,责无旁贷。只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眉心微蹙,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力不从心,“太医近日再三叮嘱,臣妾此番元气损伤非比寻常,务必静养,切忌劳心劳力。臣妾自己也觉精神短乏,时常心悸……”
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袖口滑落,腕间那抹新得的浓翠不经意露出一线,又迅速被遮掩。这个细微的动作,既示了弱,又微妙地提醒了皇帝她这病弱的缘由全因木兰围场替他挡的那一刀,“臣妾惶恐,唯恐届时精力不济,于繁冗仪典中稍有疏漏,不仅辜负皇上信任,更恐损了佛诞庄重,失了皇家体面。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你端庄持重,朕了解你,若是真的确定把这摊子事交给你,哪怕再难受你咬着牙也会把事情做的完美,定不会失了体面。只是如今在朕心里,你的身体康健重于一切,所以哪怕朕只属意于你,如今也不得不为了你另做考虑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残酷。这不是商量,是告知,更是试探。
宜修脸上的血色,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碎裂出空茫的失落和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睫毛颤抖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湿意的重量。这反应取悦了皇上,他看到了她的脆弱,她的在意。
可就在那脆弱即将决堤的刹那,皇上看到,宜修像是被什么刺到,猛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上。那抹浓翠从苍白指缝间透出,在光晕下,流转着沉静却霸道的光泽。
皇上看到,她凝视着那抹翠色,眼神里的挣扎一点点变了。委屈、不甘、忌惮……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痛,是无奈,但最终,竟奇异地沉淀成一种认命般带着哀伤的柔顺。仿佛那串珠子不是珠宝,而是他给的她不得不接受的某种信物,缚住了她所有反抗的念头。
她极慢地收拢手指,紧紧地将珠子攥住,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嵌进肉里,也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的凭证。
再抬眼时,眼中的惊涛骇浪已平息,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澄澈。眼尾的红痕未褪,衬得那张病容凄楚动人。她极其艰难地,对他扯出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全然的交付与妥协。
“皇上……总是替臣妾……想得这般周全。皇上待臣妾之心,臣妾粉身难报。佛诞之事,确需万全。臣妾身体虚弱,难当大任,这后宫里,皇贵妃地位尊贵,她替臣妾主持大典,最为合适。”
说完这句,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合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但旋即,她又强迫自己睁开,那眼底已是一片为他考量的沉静。
“只是……”她略微停顿,思量着如何说得更周全,“佛诞典仪千头万绪,涉及祖宗礼法,内外命妇朝贺,最是繁琐,也最易出错。皇贵妃妹妹……性情直率明快,恐不耐这些精细琐碎,也……未曾独自操持过如此大典。”
她的语气里没有贬损,只有一种作为皇后对事务本身的客观评估,甚至带着一丝对皇贵妃可能受累或出错的隐忧。这份隐忧,在皇帝听来,既有皇后对大局的责任心,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对情敌处境的复杂心绪?他更倾向于前者,这让他觉得皇后果然贤德。
“臣妾愚见,”宜修的声音更柔,带着全然的恳切与交付,“不若请敬贵妃一同协理。敬贵妃沉稳细致,协理宫务多年,诸事熟稔,有她总领实务,查缺补漏,必能确保诸事顺遂,不出纰漏。皇贵妃妹妹便可从旁学习,主持典仪大局,彰显恩宠与尊贵。如此……既可全了皇上的心意,让皇贵妃妹妹得以历练,又不至因经验不足而损了皇家体面,让皇上您……烦心。”
皇上看着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紧攥着翡翠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再听着她这堪称滴水不漏,全然为他着想的安排,心中那股混合着怜惜、征服与巨大满足的暗爽,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看啊,这就是他的皇后。即便心中委屈,即便要被分权,即便面对的是她所谓的死对头,她首先考虑的,依然是他,是这皇家的体面,是如何将事情办得最稳妥,不让他有丝毫的后顾之忧。这份深情与贤德,如何不让他动容?如何不让他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温柔的逼迫,简直是对这份深情的亵渎!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畅快与得意。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覆在她紧攥着翡翠的手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温热。
“宜修……”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总是这般……为朕着想,事事周全。好,就依你所言。让皇贵妃与敬贵妃一同协理,你安心静养便是。”
“是……臣妾,谢皇上体谅。”宜修柔顺地应下,在他掌心下,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开。
皇帝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的话,这才起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景仁宫寝殿门外,带走了那股无形的压迫,也带走了满室的演技。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气。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奇异回响的嗤笑,从软榻上传来。
宜修依旧保持着皇帝离去时的姿势,只是肩头开始轻微耸动。那嗤笑很快压抑不住,变成了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声,进而演变成一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大笑。
她伏在锦被上,笑得浑身发颤,苍白的脸染上异样的红晕,眼角沁出泪花。这笑声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畅快和……得意。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串刚刚完成“深情演出”的翡翠,又看看那被硌出的隐隐作痛的红痕。
“咳咳……哈哈……”她一边咳一边笑,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泪,但那抹明亮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却久久停留在她眼底。
有用,果然有用。端庄持重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枷锁。以往面对皇帝的试探或逼迫,她只能硬扛,用沉默,用道理,用皇后的本分去抵挡,常常把自己逼到死角,憋闷内伤。
可苏郁不一样,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着她从未想过的近乎无赖的鲜活狡黠,曾私下搂着她,笑嘻嘻地授课,“我的皇后娘娘啊,对付男人,尤其是自以为是的男人,有时候硬碰硬不如以柔克刚。他强,你就弱;他逼,你就哭……哦不是真哭,是那种要哭不哭,委屈巴巴,看着他就心软的眼神。重点不是你真的输了,而是让他觉得他赢了,还赢得挺心疼你。懂吗?这叫情绪价值!这叫演技!”
她当时只觉得荒诞不经,有失身份。可现在……宜修低头,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拂过冰凉的翡翠。
苏郁教的那套示弱、委屈、因爱妥协……竟然如此好用,好用到连她自己都惊讶。她不过是顺着皇上的预期,稍加演绎,就将一场可能剑拔弩张的权力交割,变成了一场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并对她心生怜惜与满足的温情戏码。
不仅达到了目的,还反向给皇帝套上了一层愧意和满意的枷锁。甚至……那串翡翠十八子,都从逼迫的象征,变成了他心意的证明,被她顺手拿来巩固了人设。这比以往任何一次直来直去的抗衡,都要省力,都要有效。
“还是你有办法……”她对着空气,极轻地呢喃了一句,语气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思念。
仿佛苏郁就在身边,挑眉得意地问她,“怎么样,我教的招儿管用吧?”
笑意渐渐沉淀,化作眼底一丝温暖的笃定。她收敛心神,再次抬眼时,已恢复了皇后的清明与冷静。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在唇边一闪而逝。戏,你爱看深情款款,我便演给你看。路,你亲手铺到翊坤宫门口,我便顺水推舟。只是这路通往何方,最后又是为谁做了嫁衣裳……我的皇上,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