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让苏郁骤然清醒。并非声响,而是怀中身体的细微变化。宜修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短促而费力,尽管她极力压抑,但那频率的紊乱依旧清晰可辨。紧接着,苏郁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膛的那片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宜修在醒来的瞬间就意识到了疼痛的来袭。那熟悉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揉捏的绞痛,正以迅猛之势席卷而来。她立刻屏住呼吸,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能动……不能吵醒阿郁……
她尝试着,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苏郁温暖紧密的怀抱中向外挪。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痛处,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闷哼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终于,她挪开了些许距离,背对着苏郁蜷缩起来,手颤抖着伸向枕下摸索。冰冷的瓷瓶入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粗糙的药丸刮过喉咙,带来剧烈的呛咳欲望,她猛地捂住嘴,将咳嗽声死死闷在掌心,肩膀剧烈耸动,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失控地涌出。
苏郁躺在原地,身体僵硬如铁。她能听到一切,那压抑的喘息,摸索的窸窣,吞药的艰难,还有痛苦到极致的细微呜咽。每一个声音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她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口那里,仿佛被生生掏空,灌满了冰渣。
但她不能动,此刻醒来,对宜修而言都是最难堪的揭穿和施舍。她只能睡,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留给她的宜修最后一点独自面对痛苦的,脆弱的尊严。
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喘息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脱力后沉重而疲惫的呼吸,药效终于开始镇压那肆虐的疼痛。
就在这时,苏郁动了。她仿佛在睡梦中感到寒冷或不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伸出去,摸索着,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个蜷缩着微微发凉的身体重新揽回怀中。她的动作带着睡梦特有的笨拙,手臂环过宜修的腰,将她紧紧按向自己温热的胸膛,腿也轻轻搭上去,形成一个完全包裹保护的姿势。她的脸颊贴上宜修汗湿冰凉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宜修的身体骤然僵硬,似乎吓了一跳。但苏郁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身后的怀抱太温暖,太坚实,那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是最可靠的壁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药力和这猝不及防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下,终于轰然断裂。宜修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她向后靠去,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怀抱,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所有重担的港湾。一声几不可闻混合着痛楚释然与无尽疲惫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然后,她放任自己被这温暖和黑暗吞噬,沉沉睡去。
苏郁在黑暗中睁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靛青,再由靛青透出第一缕微光。
清晨,宜修睁开眼睛,就看到枕边的苏郁睡得正香。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眉眼。宜修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柔地拂过苏郁的眉骨、眼睫,最后停留在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这痕迹并不深,却足以让她心头微微一紧。最近宫里的事……是让她太劳神了么?
宜修思绪流转间,苏郁已经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宜修,她微微一笑,想要亲吻她的唇,宜修却怕自己嘴里的药味被她发现,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还没洗漱呢,不许亲。”
“以前不也是醒了就亲吗?哪有这个步骤?”苏郁不高兴的问道。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是我新规定的。”宜修笑着挑了挑眉。
“皇后娘娘最近规矩又多了,我想我又该闹闹脾气了。”
“闹啊,你看我会不会哄你就完了,反正现在……我觉得自己睡挺好的。”
宜修这话说得轻飘飘,还带着点挑衅的意味,眼波流转间,是只有对着苏郁才会流露带着鲜活气儿的娇嗔。她甚至故意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些距离,一副离了我你也能睡好的架势。
苏郁一听这话,再一看她那故意作态的小模样,心头那点因为担心而积攒的沉郁,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是吃准了自己拿她没办法是吧?刚偷偷吃完苦药,缓过劲儿来,就敢跟自己叫板了?
“胆子肥了啊,皇后娘娘。”苏郁眯了眯眼,哪管她什么新规矩旧规矩,身体力行地表达了抗议。她猛地伸手,一把将试图逃离的宜修又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箍在怀里。这次抱得更紧,几乎将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下巴不由分说地搁在她头顶。
“你规定你的,我亲我的。我觉得没睡好,就要抱着,还要抱着睡回笼觉。皇后娘娘有意见?” 说完,还故意收紧手臂,让宜修动弹不得。
宜修被她勒得轻轻“唔”了一声,脸被迫埋在她颈窝,鼻尖全是苏郁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一下子冲淡了残存的药味,也冲散了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关于苏郁为何疲惫的疑虑。算了,大概真是前朝事多吧。这人力气这么大,精神头也足得很,哪里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你要闷死我啊。”宜修无力地捶了捶她的手臂,终于争取到了一点空间躺在了她的怀里。
“娘娘属猫的,九条命呢,闷死了一条还有。”
“九条命也禁不住你这样折腾!”宜修笑着拧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
两个人相拥着,安静地躺着,苏郁却突然听到了宜修嘶了一声。
“怎么了?”她抬起头急忙问道。
“嘴唇有点疼……”宜修摸了摸下唇,突然意识到这是昨天自己疼起来自己咬破的,但是想遮掩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呀!嘴唇怎么破了!”苏郁心疼不已。
“破了吗?”宜修不由得有些心虚。
“都破口了!你怎么弄的呀!”苏郁着急地问道。
“咬的呗……”
“你自己咬自己做什么?”
“那怎么是我咬的呢!”宜修突然理直气壮地看向了苏郁。
“不是你自己咬的那是谁咬的?”苏郁一头雾水。
“这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我自己咬的,你说是谁咬的?”宜修看向了苏郁。
“我……咬的?”苏郁的大脑已经不会转了。
“可不是么!”
“我什么时候咬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梦游,按着我就啃,我连拒绝都做不到!你瞧你,喝几口酒,就这么控制不住自己。”
苏郁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得晕头转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昨晚?她睡着了梦游?按着宜修啃?还啃破了嘴唇?这都哪跟哪啊!她昨晚压根就没怎么睡!
可她不能说,说出来了,宜修所做的一切遮掩就都白费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宜修这样无理取闹过,可这无理取闹背后的原因,却让她心疼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不说话?”宜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复杂,太深沉,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理直气壮”。
“你说这是我咬的?”
“对啊!”
“迷迷糊糊也没尝出滋味来,岂不是浪费了昨晚的努力,那今日……我要再尝尝!”苏郁说着突然吻住了宜修的唇。
宜修完全没料到苏郁会是这个反应!她原本以为苏郁会震惊会反驳,甚至会自责,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认下这个荒唐的指控,并且立刻付诸行动!
温热柔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带着苏郁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精准却又无比温柔地避开了那个小小结痂的破口,只辗转流连于完好的唇畔。这个吻不同于往常的缠绵或热烈,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一种带着无限疼惜的抚慰。
宜修的身子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只能酥软地倚在苏郁怀里,任由她主导这个温柔到近乎虔诚的吻。原本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和小心遮掩的心虚,在这个吻里,被轻易彻底地瓦解了。
“是我不好,弄疼你了,以后不会了……我发誓以后不会了……”放开了宜修的唇,苏郁轻轻蹭着她的鼻尖,这个吻满嘴的苦涩,就像她的心一样。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没怪你……不怪你……是……”宜修话没说完,苏郁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深,更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吸吮和纠缠,仿佛要将宜修肺里所有的空气,连同那半句未尽的辩解,以及昨夜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楚,都一并攫取、吞噬、消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