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知道,她怕我。
那个蒙面人,她一直记得。
她虽然年纪小,但已懂得这个内在关联。
她知道何为杀人灭口。
怕我杀了她。
最初时,我对她温柔,时常吩咐灶房送来冰糕。那是她在进入若水轩前,我承诺过的——
只要喜欢,会一直带给她。
后来秋娘子提醒我不可。
这不符合暗卫和侍婢的规矩。
而规矩,要在一开始就要立好。
而她亦不曾因冰糕而放下对我的警惕,反而因为对我的恐惧而不断精进自己。
我是在她成为暗卫受训半年之后,才慢慢读懂她。
自若水轩那一夜应允成为暗卫,她在秋娘子手下受训,异于所有同期孩童。旁人偷懒、哭泣、崩溃,唯有她永远咬牙坚持。招式、追踪、潜行,但凡所授,她拼尽全力做到极致。秋娘子向我禀报,夸她天生是暗卫的好苗子。
我起初也以为,她是感念我留她一命,一心效忠。
直到一次偶然,我窥见她独处时的模样。
那一日她受训负伤,独自坐在廊下包扎。我缓步走近,她听见脚步声,身子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攥紧短刃。那一瞬的反应,不是属下迎接主君的恭谨,是猎物骤然察觉猛兽靠近的本能戒备。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
她这般拼命磨砺自身,并非全然为效忠。
她怕我。
当年若水轩池边,她亲眼看见我手起刀落斩杀不速之客。她清楚,我一句话便能定她生死。她留在我身侧,永远悬着一丝危机。
想要活下去,唯有变强,拥有自保之力。
恐惧,便是鞭策她日夜不歇的长鞭。
可那时我并未完全明白。
或者说,我明白,却没有停下。
我让灶房给她送冰糕。
她训练回来,满身是伤,汗湿重衣,我便让灶房把冰糕放在她回房的廊下。
她第一次看见时,怔了很久,最后吃了。
此后,我便时常如此。
她爱吃冰糕,我知道。
秋娘子看在眼里,再次提醒我。
“郎君,不合规矩。”
我未置可否。
她在若水轩,比任何暗卫都自由。她出去办事,哪怕出了差错,我都尽可能替她兜下。有一回她跟错了线,险些暴露,我压下了此事,未让她受罚。
秋娘子终于来找我,神色严肃。
“郎君。”
她站在书案前,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这样,会把她害死的。”
我抬起头。
“她是个暗卫。完成任务,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才是她应该走的路。你现在替她兜底,她便永远长不出自己的骨头。将来有一日,你护不住她了,她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
秋娘子说得对。我知道。
可每当我想起那个在若水轩角落里守了一月的孩子,想起她端来的温水,想起她粗糙袖口蹭在脸上的触感,我便无法不对她和善几分。
我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等她再大一点,再强一点,再冷一点。
可是,我等来的,是她第一次违背指令。
那一年,她遇到了何琰。
伏杀何刺史的任务,她没有出手。
她违抗了秋娘子的命令,放过了目标的遗孤。甚至,她动用了自己的情报网,追踪那个少年的动向。最后,她私自潜行,跟在何琰的送葬队伍后面,暗中护送了一程。
我尾随在她的身后。
她的暗中蛰伏护送,我看得清清楚楚。何琰借一只小鸟试探出她的存在,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何琰的脸,是清俊的世家小郎君。虽年幼,却已能看出日后的风骨。
那么小的年纪,她便已懂得心动和男女之情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变得沉重。
返回若水轩。
她跪在了院子里,不发一言。
我没有开口。
就让她一直跪着。
有些规矩,确实要严厉了。
我终于醒悟。
秋娘子是对的。
我对她和善,她便以为自己对我和善。我对她宽容,她便以为自己对任何人也可以宽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在院子里跪足了三天。
烈日,寒露,三天。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
像一尊小小的石像,跪在那里,等着我的裁决。
第二天夜里,我去看过她一次。
站在主屋的窗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她的脊背依然绷得笔直,像在暗卫训练时那样,拼尽全力撑着。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如果她知道,或许会更加用力地挺直。
第三天,她终于撑不住了,晕倒在了院子里。
雁回将她抱回了小屋。
我没有阻止。
我站在窗后,看着雁回抱起她的那一刻,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雁回是她在暗卫中唯一亲近的人。他抱她回去,是出于同伴之情。
我没有授意,也没有阻拦。
那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之后,我像一个真正的主君那般待她。
没有了冰糕,没有了微笑,没有了宽容,只有严苛的要求和任务。
她出任务,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她受伤,我只吩咐上药,不问疼不疼。她做得好,我不夸。
她做得不好,我罚。
她不再是我在夜里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是一个暗卫。
我的暗卫。
从那之后,她变了。
不再心软,不再有超出指令的任何举动。她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
冰冷的、锋利的、不带一丝杂念的刀。
秋娘子说,她终于成为了最好的暗卫。
可我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个在若水轩角落里守着我的孩子。
我不再给她冰糕。
但她每次路过灶房,会下意识地停一下。她不停留,只是停一下,然后继续走。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我看得清楚。
我也没有再替她兜底。
但她每次出危险的任务,我都会让雁回跟着她。
她知道。
她以为,那只是常规的监视。
如此这般长大的她,却对我生出了更深重的畏惧,因为她发现,她出纰漏时,我都能算得到,而且总有其他方式替她补漏。
即便补不了,我冷酷的手段,也能把全部结果覆盖。
比如,有一次她接到任务去扫清某条运盐路上的匪窝,那次,她失手了,差点被人封在沟里。
我震怒。
派出了整队暗卫和雁回,把那条路上大大小小的拦路匪窝,一夜之间清零。
自那之后,她看到我,就像见了鬼。
总是把头垂得低低的。
而且学会了随时跪下和磕头。
但是她练武练得更勤了。
我知晓那次遇险,她的匕首被匪人夺走。之后我送给了她一把吹发如泥的匕首,命名为萤。
她把它牢牢握在手里。
可是她却学会了飞叶伤人。
不需要匕首,也能伤人。
我对此感到欣慰。
她终于长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是关于怕这个话题,她曾和雁回聊过。
她又要出任务了,是闻风丧胆的那片海域。雁回问她,“怕吗?”
她说:“我以后不会怕任何一个敌人和对手了。”
雁回嘲笑她不自量力。
她说:“没有哪个人会比郎君更可怕……”
她惧怕我,却因此藐视其余所有敌人。
她见过潜藏在我一身风雅之下的力量,于是世间其余对手,无论多么凶戾狡诈,在她眼中,再难超出她认知里“强大”的边界。
可她也从此,不再主动走近我一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往后的路,若要靠近,便只能由我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