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已去。
中书令谢之奂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仿佛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方才那股嚣张气焰,随着暗影部的离去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
其他人亦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殿内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陛下的声音响起。
“原来不可战胜的谢家,竟也有被拆掉铠甲的一天!”
那声音里带着丝丝快意。
“不可一世的中书令,竟也能一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可中书令竟恍若未闻。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外走去。
当他拖步至昭阳殿那高高的门槛时,竟几番抬不起脚,险些栽倒在那道象征着皇家威严的门槛上。
那道门槛,此刻就像是谢家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横亘在他与曾经的辉煌之间。
秋娘子原是静静看着。
终于还是快步走过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中书令的手臂。
湘夫人见状,也红着眼眶快步走了过去。
她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慢慢移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秋娘子回过头,看向三郎君。
“我们先送祖父回府。”
三郎君神色平静地微微点了点头。
中书令和秋娘子、湘夫人的身影,就这样渐渐消失在昭阳殿外。
雍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亦是唏嘘。
“我曾经以为,谢府这个庞然怪物会世世代代永生。”
“不料……竟也有轰然倒塌的这一天。”
是啊,谁能想到,百年世家的底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土崩瓦解。
陛下这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三郎君。
“裴将军他……竟还在世?!”
陛下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一个百年前的传奇人物,一道跨越百年的军令,竟然在今日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场足以颠覆朝野的逼宫大劫。
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背后的深渊。
三郎君迎着陛下的目光,神色依然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微微摇了摇头,姿态从容不迫。
“臣……不知。”
“只是略有猜测罢了。”
“所会剑法,亦不过因缘际会。”
秋娘子刚才在讲述当年往事时,提到了镇南寺的了凡大师。
可镇南寺和了凡大师在南国的威望,自古便有,超然物外。
三郎君并未把了凡大师与裴将军之间的这层莫测关系说出来。
我心里清楚。
有些底牌,永远只能藏在最深处。
我再次想起了三郎君与了凡大师的棋局,他们的赌约。今日这将军令,会是他们的赌约之一吗?
了凡大师在将他昔日手中的筹码一点点在让渡给三郎君吗?
那代价又是为何?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陛下听完这番话,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三郎君一眼。
那目光中,有复杂的情绪。
我也终于明白,刚才在危急时刻,三郎君为何迟迟不让我吹响簪子,召出黑牌隐卫。
他要破此局,根本不愿意借助陛下之力,不愿意借助历代皇室传承下来的力量。
长久以来,从陵海城到京师,从南境到西境,再到那漫长而凶险的北国之行。
从海上航线到兵工坊,再到异国布局。
他一直都在靠自己。
他在暗处一点点地壮大翅膀,在血与火中丰满羽翼。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而不是仰人鼻息的施舍。
所以,他绝不会在登顶的最后这几步里,去依靠别人的力量。
哪怕那个人是天子,是他的生父。
如今,谢家已败。
陛下也已将代表最高权力的黑牌隐卫指挥权,通过那支梅花簪让渡给了我。
过了今日,这天下的格局便彻底变了。
这天下,终究是握在了三郎君的手中。
后续的种种,无论是清理残局,还是登基大典,都只是一步步水到渠成的常规流程罢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游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无尽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可以安心地回青木寨了?
去种我的粮食,去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我马上就想到了我的孩子。
铁蛋!
我的心猛地一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倩儿。
不知她管着那盘外围的生意和情报,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了。
在这场波及全城的动荡中,她到底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们可都还在宫外啊!
还有锦儿,林曦和玥娘子她们。
她们都还在赏梅宴那边,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如何了?
虽然理智告诉我,三郎君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他必然早就将铁蛋他们安置妥当。
可是作为母亲,作为阿姊,我此刻的心里仍是慌慌的。
顿时归心似箭。
想快点回都督府。
看它有没有遭到谢家余党的袭击?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目光焦灼地看向了三郎君。
这个眼神,三郎君马上明白了。
他看着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快地轻声安抚。
“无碍。”
“在何府。”
“有独孤他们护着。”
何府!
我那颗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想起了那个我曾经在何琰家住过一段时间的幽静院子。
何家世代将门,是真正的武将之家,府邸的防卫级别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府邸可比。
一般人也根本想不到三郎君会将自己的家眷安置在何家。
再加上有独孤首领那几个部曲贴身保护,定然是无碍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着三郎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几道矫健的身影,跃进了昭阳殿内。
来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凛冽杀气与冷风的寒意。
是何琰、林昭与崔遥三人。
当先一人正是林昭。
他刚一落地,便习惯性地想要开口大声嚷嚷。
“好惊……”
他那大嗓门刚刚发出一个音节,猛然间抬起头,看到了陛下。
他吓了一跳,硬生生禁了声。
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惊险二字,咕咚一声咽回了肚子里。
他低下头,手忙脚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恭恭敬敬向陛下行大礼。
何琰和崔遥紧随其后,也齐刷刷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看着这几个年轻将领,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手,摆了一下。
“都平身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说说这外面,现今情形究如何了。”
何琰闻言,利落起身。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禀陛下!”
“谢家埋伏在宫外的死士,已尽数莫名消失,未做任何抵抗。”
“萧将军麾下的三营兵马中,有两营已当场倒戈。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的余部,皆已被尽数缴械收押。”
何琰顿了顿。
“城郊大营的隐患,已彻底肃清!”
“中书令之子与孙王昀,亦已在宫外被分别控制,无一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