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入京师城门。
外面的喧闹声和叫卖声开始纷乱涌入车厢,锦儿终究是耐不住性子,又掀开了那厚重的车帘。
她津津有味地看着外面的街道和商铺。
“这京师果然是比陵海城,还有锦城,都要有气势些。”
她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发出感叹。
“只是这里的人,似乎也多了几分傲慢。”
她看着那些路过的世家牛车和趾高气昂的仆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
锦儿放下车帘,转过头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幸亏这次我跟你一起来京师了,要是没有母家人在旁边撑腰,哼,看外面那一个个仗势欺人的模样。”
“唉,你家那三郎君,到了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师,也不好使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们母家人。”
她说着,还转头看向一旁的倩儿和守明。
“你们说对不对?!”
倩儿和守明捂着嘴,互相偷笑着,如同捣蒜般不断地点头。
守明怀里抱着铁蛋,低头逗弄着这个小祖宗。
“姨母说得对不对呀?”
铁蛋似乎听懂了似的,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
锦儿见状,马上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们看,连铁蛋都说我对!”
这番话惹得倩儿和守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说笑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府邸门前。
我掀开帘子走下车,抬头望去。
果然如崔遥先前所说,这都督府气势恢宏,朱红大门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这府邸的占地着实不小。
一行人陆续下了车,正准备入内。
这时,长街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在府门前猛然停下。
车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来人竟是湘夫人。
她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当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到守明怀里的铁蛋身上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顾不得贵妇的仪态,直直地就朝着守明扑了过来。
一直抱着铁蛋的守明,刚才在城门外已经被陈留先生吓了一次。此刻看到又有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她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守明抱着孩子连连后退,直接躲到了锦儿的身后。
湘夫人顿时气急败坏。
厉声斥责起来。
“放肆!”
“躲什么躲!我要抱自己的亲孙呢!”
守明看向我。
我微点了点头。
守明见我示意,这才极其不情愿地从锦儿身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铁蛋递了过去。
铁蛋此刻被换到了一个新怀抱,依旧不哭闹,睁着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与湘夫人对视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紧接着,他伸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湘夫人头上那支摇晃的步摇。
湘夫人显然没料到这小娃娃会有这般动作,根本躲避不及。
那支珠翠被铁蛋牢牢抓在了小手里。
湘夫人只能被迫将头一直歪着,无奈嚷嚷。
“哎哟,我的小祖宗,小祖宗。”
“快放手,快放手啊。”
“祖母的头发都要被你拽掉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场面一时显得滑稽可笑。
湘夫人身后的侍女见状,上前想要帮忙掰开铁蛋的手。
守明顿时急了,赶紧抢上前去接过铁蛋。铁蛋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便松开了紧握的小手。
那侍女手忙脚乱地帮湘夫人重新梳理了一番头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仪容。
湘夫人喘了口气,这才又走到守明面前,继续逗弄着铁蛋。
“哎呦,你这小郎君。”
“性子倒还真是不错,一点也不认生。”
“这小手力气也还不小啊。”
她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
“来,快跟祖母回家去。”
她对那侍女吩咐道。
“碧奴,抱上小郎君。”
守明听到湘夫人的命令,吓得抱紧铁蛋,继续躲回锦儿身后。
也顾不得再看我的眼神。
而我则充满了困惑。
湘夫人如此匆忙赶来这都督府门前。
她究竟是想一尝与孙儿的孺慕之情,还是想借着祖母的名义将铁蛋抱走,然后转手送给她的外祖谢家呢?
如果真的是为了谢家,那湘夫人对谢家竟然到了如此言听计从的地步吗?
这时三郎君终于从后面缓缓走了过来。
崔遥、何琰和林昭见状,也十分默契地跟了过来,隐隐形成了一道人墙。
“哎呀,湘夫人。”
崔遥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
按照崔氏一族的礼仪,崔遥作为崔氏本家的嫡子,身份尊贵。他在见到旁支的妾室时,只需随意称呼一声徐姨娘,甚至无需见礼。
但他此刻却给足了湘夫人面子,跟着崔攸府中的下人一样,尊称了一声湘夫人。
面对这本家嫡子,湘夫人却没有表现出平常姨娘该有的弱怯。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崔遥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声,“遥郎君。”
崔遥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说道。
“我阿父本想让我带这新妇和小郎君回府去见礼的,但我转念一想,人之常情嘛,还是让他们先在自家安顿好比较妥当,况且……”
他以本家态度说事,试图暗示湘夫人莫要横生枝节。
可是,湘夫人却极不客气地打断了崔遥的话。
“新妇和孙儿,既然回了京师,自当是先归家。”
她指着那高门府邸,语气强硬。
“来这里做甚!”
她再次转头,对着侍女大声命令。
“碧奴,还不快去抱小郎君。”
林昭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拦住了碧奴的去路。
“在下林昭,目前任职中书舍人。”
他先报出了自己的官职,随后又指了指身旁的何琰。
“这位是何琰将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锦儿身上,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们此行,是迎接俚人母老到京师后入府归置。母老身份尊贵,恐怕她此时不便去往它处呢。”
林昭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接用俚人母老的身份压住了湘夫人的无理取闹。
湘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三郎君。
三郎君这才淡然地走上前来。
“外祖那里,先前已然派陈留先生来接过了。”
“陈留先生亦已知礼而退。”
言下之意,连陈留先生都带不走的人,您就别费心了。
“母老毕竟乃一族之尊,初来乍到,确实不宜擅自拜访结交京师的官员,就不必为难她了……
三郎君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湘夫人。
“这段时日,我也会暂时住于此府内。暂时就不回若水轩了。”
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迟疑。
“这……”
但三郎君却没有给她继续的机会。
“先这样吧。”
“碧奴,送夫人回府。”
湘夫人一向是听三郎君的。
她虽有自己的谋算,可面对亲子如此态度,便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铁蛋了,只能悻悻转身,在碧奴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我心中困惑不已。
谢家竟然如此执着于在见到陛下之前,先见到我和孩子。
这本也无可厚非,毕竟谢家在三郎君身上押宝押了这么久,眼看着快到收成,却突然杀出来一个我这样的女娘。
而且,还是陛下亲自点名要见的女娘。
他们无法确定,会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再起什么波澜,或者在这关键时刻,生出什么变故。
他们着急忙慌地想要排除风险,要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牢牢地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或许,如果觉得我足够危险,会除掉我吧?
只是,三郎君的态度,却让我觉得有些模棱两可。
他对于陛下即将要见我这件事,似乎心中早有成算,并不显得慌乱。
但对于谢家和湘夫人的那些担忧与顾虑,他亦未表现出足够坚决。
他就像是一个莫测的棋手,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带着未解的困惑,默默跟随着三郎君的脚步,一起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