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我索性命车夫放缓了速度，与何琰并辔而行，一路低声交谈。
我们聊了整整一日。
从日出到黄昏，谈论的全是对那个尚未到来的新世道的诸多期许。
我习惯了少言，抛出的构想却皆是直击要害的骨架。何琰听得很认真，他没有觉得我异想天开，反而凭借他对朝堂的了解，顺着我的话，一点点在脑海中丰满着那个新世界的血肉。
我们畅想着一个不再由世家大族只手遮天、不再让平头百姓如草芥般被随意践踏的天下，畅想着女娘们也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而非只能做家族联姻的漂亮筹码。
我们越谈越深，字句间皆是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场漫长的长谈，落在同行之人眼里，自是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林昭骑着马在不远处来回踱步。
他好几次夹紧马腹想要凑上前来，听听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却又在看清我和何琰那专注的神情后，悻悻地退了回去。
只能百无聊赖地揪着马鬃，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投来幽怨的目光。
崔遥安静地跟在队伍后方。
他一言不发地骑着马，目光却频频越过人群，长久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就连一直待在车厢内处理公事的三郎君，那厚重的帷帘也曾几次撩起一角，而后又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
直到日暮时分大队扎营，何琰需前去安排夜间防务，我们这场长达一日的交谈，这才意犹未尽地告一段落。
待到何琰的身影彻底融入忙碌的人群，车厢内一直默默旁听的锦儿这才长舒了口气。
她伸手重重地拍了一把我的肩膀。
“这何琰，当真是不错啊！”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双眸中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思路开阔，毫不死板，性子又是这般严谨温和。他居然能听懂你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还能顺着你的话往下深究！”
她凑到我耳畔，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又似在认真盘算。
“说真的，若非那个催命鬼现在死死地盯着你，我觉得何琰完全是个极好的人选啊！要不……”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冲我挤眉弄眼。
“等那个催命鬼日后真坐上了那把椅子，弄出个什么三宫六院、移情别恋了，你就果断抽身去找何琰吧！你们俩这心思简直是不谋没合，聊起来当真是毫无滞碍！”
我拍掉她的手，淡淡道：“慎言。”
一旁正在整理行囊的守明和倩儿听到动静，也忍不住回过头来。她们与锦儿对视一眼，三人皆是掩着嘴，吃吃地闷笑起来。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再理会她们，径直转身下了马车。
夜幕四合，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明亮的篝火。
锦儿她们去用饭，我则抱着已经吃饱喝足的铁蛋，寻了一处僻静的篝火旁坐下。
小家伙此刻精神奕奕，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抓半空中飞舞的火星。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在怀里，耐心地陪他逗趣，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不多时，崔遥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定。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铁蛋柔软的脸颊，温声道：“夜里风大，别让他待太久。”
我拢紧孩子身上的披风：“嗯，一会就回。”
崔遥收回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明暗交织，透着几分晦涩莫测。
“你今天……”
他踌躇半晌，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与何琰，究竟在谈些什么，竟能谈上这么久？”
我将目光投向那劈啪作响的篝火。
“我们谈了这世道。”我轻声答道，“我们在探讨，这天下究竟要变成什么模样，才算得上海晏河清。”
崔遥微微一愣，显然未料到我们谈论的竟是这般宏大的命题。
“我们两个在原国不长的时间，却见识了几次权力的更迭。”
我看着跳动的橘色火焰，轻声说道。
崔遥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庞上，那双原本带着探究的眼眸瞬间柔软下来，却又迅速涌上几分沉重与悲悯。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藏着只有我们二人才能读懂的千言万语。
那段流落异国、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在战火与权谋倾轧中看尽的跌宕与生死，早已成为我们之间不可磨灭的羁绊。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显然也是回想起了那些战败的军士与满目疮痍的土地。
“宇文家族的骨肉相残，给了外敌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可最终遭殃的，还是天下苍生。”
“贺拔大军泱泱南下，战败流离失所的，还是普通军士。”
我继续说道。
“如果这天下的房梁，永远只靠一家一姓的一根大柱子撑着，一旦这柱子烂了、歪了，整座房子砸下来，底下的百姓全得被压死。”
“说得好！”
林昭那张扬不羁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他与何琰已来到了近前。
林昭毫不客气地挨着崔遥坐下，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兴奋的芒彩。
何琰则隔着篝火望向我，温润的眼神中透着一丝鼓励。
“玉奴，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多立几根柱子，撑起这天下？”
我环视着眼前这三位堪称南国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郎君，深吸了一口气，抛出核心。
“立律法。”我言简意赅，“以法为尊，上束皇权，下规百官。”
听闻此言，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并未出言反驳，反而将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愈发入神。
崔遥则是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若连皇帝都要被规矩绑着手脚，那朝野上下的大事，又该听谁的？”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分权，制衡。”
我顿了顿，解释道：“财、军、法，三方鼎立，互相监督。犹如多马拉车，彼此牵制，总好过把缰绳全交到一个可能发疯的车夫手里。”
林昭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道：“极是！我阿父当初为何非要逼我改姓王？还不是觊觎王氏那百年的门第底蕴！若有朝一日，世家门阀的名头成了一纸空文，天下士子皆需凭真本事去考取功名，我看那些腐朽的老家伙们，还拿什么来拿捏我们！”
火光映照下，他那双眼眸中闪烁着桀骜不羁的锋芒。
崔遥静静地看着我们热烈探讨的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松缓下来，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听起来，这几乎是要与全天下的权贵为敌。可若是真能缔造出这样一个清平世道……为此拼上性命，似乎也是值得的。”
夜风浩荡，我们四人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在这苍茫荒凉的旷野之上，在漫天璀璨繁星的注视下，我们心潮澎湃，共同畅想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属于天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