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对峙中,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响。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死士们,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极致。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与三郎君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起伏的胸腔。我的匕首尖上,一滴粘稠的鲜血正缓缓凝聚。
然后吧嗒一声,重重地砸在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青砖地上。
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
“王婉仪!”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痛心疾首。
仿佛是耗尽了半生的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悲鸣。
是老太君。
原本眼神呆愣的王婉仪,在这一声呼喊中如梦初醒。
她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回过神来,望向声音的来处。
“嘭!”
一声巨大的声响骤然炸开。
有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厅堂的门。
一阵夹杂着夜风的凉意,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地狱。
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踏了进来。
是雁回。
他手中的那柄长剑,此刻正顺着剑锋往下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他的身后,大厅外的庭院上,月光与灯笼的光晕里,那里同样倒了一地的黑衣死士。
横七竖八,死状凄惨。
三郎君的底牌,从来都不止我们大厅里的这几个人。
紧接着,守志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君走了进来。
老太君的步伐显得无比沉重。
她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锦儿紧紧跟在后面。
草鬼婆拄着她那根奇形怪状的木杖,不紧不慢地同锦儿一起走了进来。
“造孽啊!”
老太君看着满地残肢断臂的大厅,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雍王府死士。
眼角的皱纹里,隐约有泪光在闪烁。
王婉仪的身形在看到老太君的那一刻,彻底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扶住身旁的案几才没有瘫软下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
但是老太君这次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这个宛如地狱般的厅堂。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的鲜血,掠过惊恐的死士,在我和三郎君的身上略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王婉仪身上。
老太君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对家族衰败的无奈,对后辈自相残杀的悲凉。
然后,她转过身,在守志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佝偻,似乎在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锦儿捂着口鼻,看到我无恙之后松了口气,便也拖着草鬼婆快快离去了。
随着她们的离去,门外蜂拥而进了一大批全副武装的王家部曲。
他们动作麻利且训练有素。
迅速上前,将那些早已经被我和三郎君杀破了胆、再无半点反抗之力的剩余死士,一个个缴了械。
利落地反剪着双手押了出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拥挤不堪、杀机四伏的大厅,便空旷了下来。
大厅里只剩了我们几个。
还有失魂落魄的王婉仪。
以及一直状若疯癫的卢瑛。
浓重的血腥味依然在空气中盘旋。
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卢瑛,却恍然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醒来。
她缓缓地放下了抱在头上的双手。
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她看着满地的死尸残骸。
看着那些刺目的鲜血。
再看着站在大厅中央,宛如两尊杀神般浴血而站的我和三郎君。
她茫然地张开了嘴。
“这是怎么了?”
提剑站在不远处的林昭,看着卢瑛这副可笑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大戏散场了!”
卢瑛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眼神在众人的脸上慌乱地扫过。
最终,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死死地聚焦到了三郎君的身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还在!”
她像是一个被踩到了痛脚的泼妇,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那满室的毒气和数十名死士,早就该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撕成碎片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崔遥,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眸。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认识,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娘。
淡淡地开口了。
“你的梦该醒了。”
卢瑛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顺着声音,终于落在了崔遥的身上。
她看着那个依旧俊美潇洒的郎君。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崔遥郎君……”
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与恍惚。
“好久不见。”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崔遥看着她,嘴角浮起嘲弄。
“是啊,好久不见。”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昔日……你不是还要去京师,成为那个最耀眼的女娘吗?”
“哦……京师啊……”
卢瑛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
自言自语着。
“是啊,京师我都还没去呢……”
突然,她的眼神一下焕发出了一种病态的神采。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还有尊上!”
她尖锐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尊上会帮我的!”
三郎君站在我的身侧,听到她这句近乎癫狂的呼喊,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一声冷笑落下的瞬间,卢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她的笑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三郎君。
在那一刻,她崩溃了。
“竟然是你?!”
她指着三郎君,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枯叶。
“不!”
“这不可能!”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大厅里的其他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或许都以为她是因为谋划失败而彻底疯了。
只有我知道,她只是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个背后控制她的尊上,究竟是谁。
是三郎君。
是这个她一直鄙夷、一直想要捏死的残废。
这种讽刺,这种打击,必然会最后真的把她逼疯。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可是,听着她这刺耳的狂叫声,看着那张因为恶毒而扭曲的脸。我的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为了毁掉三郎君的双腿,将神医开的续骨药方中的陈水,偷偷换成了寒水。她让年幼的三郎君,在无数个日夜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那种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楚,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
我的心脏仿佛再次被狠狠攥紧。
我握紧了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我准备奋力一挥。
我要将这把利刃,毫不留情地送进她的咽喉。
我要结果了她,也终结她这充满恶毒与扭曲的一生。
我要为那个在轮椅上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三郎君,讨回一个公道。
就在我的杀意即将破体而出,身形微动的瞬间。
一声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耳畔轻轻响起。
“我来吧。”
是崔遥。
他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
提起了他的那把长剑。
他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我,那里面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可是,还没等崔遥的剑锋指向卢瑛。
三郎君那淡淡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不必。”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已经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卢瑛身上。
“留到京师吧。”
我看了崔遥一眼,微点了点头。
崔遥手腕微微一转,那把长剑便垂了下去。
我看向了旁边的林昭和何琰。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他们看出了我刚才那近乎失控的杀意。
我微微垂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时候,她欺负我很多。”
我试图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我刚才那一瞬间为了三郎君而爆发的疯狂。
他们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