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宁川知道,他瞒不住了。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亲这副样子。
不发火,不骂人,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你,却让你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爸……洋哥他……他帮不了。”
“是帮不了,还是不肯帮?”
马启明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马宁川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不能帮。”
“洋哥说……京阳这次查获的毒白菜数量巨大,性质恶劣,已经被定性为危害公共安全。”
“就连省里领导都做了批示。”
“他还说,这件事,谁碰谁死,谁求情谁倒霉。”
“他劝我,马上跟这件事断绝一切关系,不然……不然就算是您亲自出面,也保不住我。”
马宁川一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将王洋的原话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父亲的表情。
话音落下,书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马启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小区里的花园一言不发。
马宁川看着父亲的背影,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踱步来到了父亲的身旁。
“爸,接下来......”
“当年的事情,那个彭凯到底知道多少?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
马启明打断了他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
“至于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马宁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我觉得应该没有了,毕竟都二十多年的事了......”
话音落下,马启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觉得?”
马启明哼了一声,重新走回书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除了提到那个女孩怀孕的事儿,难道就没说别的?”
马宁川愣了一下。
“没......没有啊爸,黄丽洁除了这个什么都没说啊。”
他说着,赶紧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了黄丽洁给他发的短信,递到了父亲面前。
马启明抬手接过手机,缓缓翻看着,很快他看完后又把手机递了回去。
“既然京阳那边现在走不通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马宁川接过手机,咽了口唾沫后看着父亲缓缓开口。
“我已经让黄丽洁把见面的地方改到忻文路的风向标酒吧了,又联系了华文,准备晚上……”
“准备晚上去把那个彭凯收拾一顿?还是让他永远闭嘴?嗯?”
马启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马宁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蠢货!”
“你以为现在还是二十年前,随随便便就能把一个人按死?”
“他敢拿这件事来要挟你,就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你把他逼得更急,他会做什么你想过吗?”
“你找人去动他,万一失手了闹出人命,或者他提前留了后手,把当年的事说给了其他人,你怎么办?“
“你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死都死不安心吗?”
父亲一连串的发问,让马宁川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光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却从没想过这些更深层次的后果。
“那……那该怎么办啊爸?洋哥那边我要不要再试试......”
马宁川彻底没了主意。
马启明没有回答他,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书房里,又只剩下那让人心慌的钟表滴答声。
马宁川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马启明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睛也睁开了。
“你觉得,王洋现在最想要什么?”
马宁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他想要更多政绩?现在不是都在传,他要当市委书记了吗?”
他试探着回答。
“没错。”
马启明点了点头。
“这次的毒白菜事件,对他来说并不是麻烦,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可以借着这把刀,对内,清除异己,换上自己的人,对外,可以向省里展示他的能力和魄力。”
“所以,这个时候,谁敢去挡他的路,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跟你说那些话,不是在吓唬你,而是在告诉你事实。”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如果再去找他,就等同于是在告诉他,你马宁川,就是这件事背后的保护伞之一。”
“到时候,他非但不会帮你,反而会抓住这个机会,把你当成典型,第一个办了你!”
“这样,他不仅能把案子办成铁案,还能彻底跟我这个前任领导划清界限。”
“向所有人表明他六亲不认的态度。”
“到那时,就像他说的那样......谁都救不了你。”
一番话,说得马宁川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曾经跟在父亲身后,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无比恭敬的年轻人。
难道真的会为了自己的政绩,把刀伸向他,伸向马家?
“爸,洋哥他......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他毕竟跟了您那么久,而且您出事以后,他对我和我妈都挺好的,也帮了不少忙......”
“宁川,你记住,当一个人从你的下属,变成了即将和你平起平坐,甚至位置更高的人。”
“那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永远回不到过去了。”
马启明抬眼打断了他。
“他不再是我的秘书王洋了,而是京阳市长王洋,以后也会是京阳市委书记王洋。”
“我出事以后,托人把他从冀北这潭水里捞出来,扔进了中江那片更大的海里。”
“我教会了他怎么游泳,怎么躲避鲨鱼,怎么寻找食物。”
“可我忘了一件事。”
马启明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他养成了一头狼,却还指望他像条狗一样对我摇尾巴。”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巩固他的地盘,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隐患。”
“包括我这个曾经的主人留下的印记。”
“他跟你说的那番话,不是在拒绝你,而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马家的人,不要去碰京阳的事。”
“尤其是不要去碰这件足以让他平步青云的大事。”
马宁川听完父亲这番剖心刮骨般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还觉得王洋是忘恩负义,现在才明白,王洋不是忘恩,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划清界限。
也是在给马家留最后的体面。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爸?”
“慌什么?”
马启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平静,与马宁川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