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节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这金陵城的天色便变了。
两个时辰。
仅仅两个时辰,这场蓄谋已久的抓捕便宣告结束。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查办?
毛骧手底下的锦衣卫,甚至都不用看那涂节递上去的所谓的检举名单,因为在那北镇抚司的案头,早有一份更为详尽、更为致命的底册。
那些平日里依附于相府、在六部衙门里对胡惟庸唯命是从的官员们,有的还在公房里喝茶,有的正准备下值回家,便被破门而入的飞鱼服按倒在地。
没有审讯,没有过堂,直接扒去官服,戴上枷锁,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这效率,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徐景曜站在商廉司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即便他是那个在幕后推了一把的人,此刻也不免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以为,即便涂节首告,依着大明朝的律法流程,怎么也得先由三法司会审,再定罪拿人。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朱元璋的杀心,也低估了这位开国皇帝对于权力的掌控欲。
在这场博弈里,根本没有什么程序正义,有的只是帝王意志。
“大人,这....人太多了。”
陈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不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囚徒,声音都在发颤。
“北镇抚司的诏狱,满了。就连刑部的大牢,也被塞得下不去脚。毛指挥使来了,说是....说是要借咱们商廉司的仓库一用。”
“借仓库?”
商廉司的大门口,毛骧正按着刀,一脸煞气地指挥着手下。
他那身飞鱼服上甚至还沾着血迹,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丁试图反抗留下的。
见徐景曜出来,毛骧也没客套,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徐同知,得罪了。陛下有旨,但这人犯实在太多,暂借宝地一用。放心,锦衣卫的人自己看守,不劳商廉司的兄弟费心。”
“这...到底抓了多少?”徐景曜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越过毛骧的肩膀,看向后面那排成长龙的囚车。
那一辆辆囚车里,装的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一个个平日里衣冠楚楚、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绯袍大员。
有中书省的参知政事,有六部的侍郎,甚至还有几个徐景曜曾在魏国公府宴席上见过的勋贵子弟。
他们此刻皆是被剥去了官服,披头散发,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在嘶声力竭地喊着冤枉。
“多少?”毛骧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这还只是个零头。涂节那个软骨头为了活命,咬出来的人比咱们查到的还要多。中书省下辖的六部、督察院、大都督府.....凡是跟胡惟庸有过私下书信往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陛下的意思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倒是会给我找事。”
徐景曜叹了口气,却也无奈。
此时的金陵城,除了商廉司那几座刚刚腾空,准备用来存储下一季平价粮的巨型库房,还真找不出能容纳这么多“罪臣”的地方。
“腾出来吧。”徐景曜挥了挥手。
“把那几个存陈米的仓库腾出来。把窗户钉死,把门加固。”
“把里面的杂物清一清,别让人冻死饿死就行。记着,这可是朝廷的重犯,不是咱们的货物,让弟兄们看紧了,别让他们串供,也别让他们寻死。”
随着那沉重的库门被推开,原本用来堆积米粮的地方,如今填满了大明朝的“栋梁”。
徐景曜站在高处,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史书上寥寥数语的“胡惟庸案”,落在现实中,便是这成百上千个家庭的覆灭,是这金陵城官场的一次大换血。
他看到了陈宁。
那位平日里与胡惟庸形影不离的御史大夫,此刻正缩在角落里,哪里还有半点“陈老虎”的威风?
他看到了涂节。
是的,涂节也在。
即便他是首告功臣,即便他以为自己纳了投名状就能置身事外,但毛骧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在这场大清洗中,只要是沾了“胡”字的,不管是忠是奸,先抓了再说。
涂节抓着栏杆,嘶声力竭地喊着:“我要见陛下!我是首告!我有功!你们不能抓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锦衣卫刀鞘和同僚们那鄙夷、怨毒的目光。
徐景曜看着涂节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当一个集团覆灭时,背叛者或许能活得久一点,但绝不会活得好。
因为在上位者眼里,背叛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大人,您看那儿。”
杨廷不知何时来到了徐景曜身后,低声指了指库房的另一头。
那里,单独关押着几个人。
并非文官,而是武将。
虽然只穿着中衣,但那身板和气质,一看便是在军中滚打过的。
“那是.....”徐景曜眯起眼睛。
“吉安侯陆仲亨的家将,还有平凉侯费聚的亲信。”杨廷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毛帅这次是真的要挖根了,连勋贵那边也没放过。”
徐景曜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这次只是针对文官集团的清洗,没想到朱元璋的刀锋,已经悄无声息地划向了勋贵阶层。
胡惟庸私通勋贵,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如今胡党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曾经跟胡惟庸眉来眼去的侯爷们,怕是也要睡不着觉了。
徐景曜转过身,不再看那满仓的囚徒。
他以为自己在操控局势,其实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了潮头,被这股巨浪推着往前走罢了。
“把门锁好。”
徐景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
“告诉弟兄们,这两日把耳朵塞上,把嘴闭上。商廉司只是借了个地儿,里头发生什么,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
“还有,给家里报个信,今晚我不回去了。这仓库里关着这么多只老虎,我不亲自盯着,怕是要出乱子。”
夜幕降临,金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商廉司的仓库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泣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奉天殿的灯火下,在那北镇抚司的刑具上,悄然酝酿。
胡惟庸还没死,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接下来要审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陛下需要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