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节跪在奉天殿的时候,身子抖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找不到窝的鹌鹑。
这并不全是因着对皇权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背叛旧主的恐惧。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逻辑里,门生故吏与恩主之间,本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荣的铁索连舟。
涂节身为御史中丞,这身朱紫官袍是胡惟庸给的,手中那纠劾百官的笔也是胡惟庸递的。
如今他却要用这支笔,去戳穿恩主的心窝子。
但这也不能全怪涂节不讲道义。
若是胡惟庸还能保持那份身为宰辅的冷静,若是那金陵城里关于“涂中丞变卖家产欲以此谢罪”的流言没有传得那般有鼻子有眼,涂节或许还不敢走这一步险棋。
可局势把人逼到了墙角。
胡惟庸丧子之后,性情大变,那双看谁都像仇人的眼睛,让涂节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那位相爷心里,自己这个知晓太多相府隐秘的心腹,已然成了必须要除掉的祸患。
与其等着被相府的家丁套上麻袋沉进秦淮河,倒不如拿着这些隐秘,到御前博一条活路。
这世上的赌局,分为两种。
一种是赌钱,输了不过是倾家荡产,一种是赌命,输了便是粉身碎骨。
涂节原本是个精明的投机者,他依附胡惟庸,是因为相权正如日中天,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如今,这棵大树不仅要倒,那树干里还被徐景曜塞满了火药,只等着那天雷勾动地火。
金陵城中的流言蜚语,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刀子,逼得涂节不得不反。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想得多。
在他看来,胡惟庸死了儿子,定会迁怒于他办事不力,而徐景曜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清。
商廉司盯着他的家产,锦衣卫拒了他的礼单,这分明是把他往绝路上赶。
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再不跳出来咬人,他这只被夹在中间的走狗,怕是连叫一声的机会都没了。
“宣——御史中丞涂节觐见!”
大汉将军那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涂节身子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宫外的活人气多吸几口进肺里。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努力让自己的腰杆挺直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背主求荣的小人,而是一个大义灭亲的忠臣。
谨身殿内,香烟缭绕。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而是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假寐。
涂节不敢抬头,他甚至不敢去窥视那位九五之尊的表情。
他只是重重跪下,额头贴在那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御史中丞涂节,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便被决绝所掩盖。
“臣弹劾左丞相胡惟庸,专权植党,枉法乱政,私通外番,意图...谋大逆!”
最后这三个字一出,大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谋大逆。
这是十恶不赦之首罪,是要诛九族的。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话,或许还要掂量掂量分量。
但涂节不同,他是胡惟庸的心腹,是胡党的核心成员。
他的指控,不再是风闻言事的捕风捉影,而是来自内部最致命的一击。
这就像是两军对垒,敌将尚未出招,对方的副将却突然倒戈,将自家主帅的布防图双手奉上。
朱元璋手缓缓睁开眼,那目光中并没有涂节预想中的震惊或暴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这说明,皇帝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皇帝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涂节。”
朱元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你是胡惟庸的门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中丞。平日里你们过从甚密,如今却来说他谋反。这其中的缘由,是你突然良心发现,还是...觉得自己那条船要沉了,想换艘船坐坐?”
这话说得诛心。
涂节伏在地上的身子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在皇帝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渗出了血迹。
“臣......臣罪该万死!臣往日受胡贼蒙蔽,只当他是为国操劳。可......可近日臣发现,胡贼因丧子之痛,竟生出怨望之心,不仅私下结交勋贵,更在府中豢养死士。臣深受皇恩,虽粉身碎骨,亦不敢与乱臣贼子为伍!”
涂节声泪俱下,将他所知道的、以及他所猜测的那些罪证,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从胡惟庸擅自扣押奏章,到私下收受贡品,再到与卫所的勾连,桩桩件件,虚实相间。
朱元璋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其实,对于朱元璋而言,涂节说的这些罪证,有的锦衣卫早就查到了,有的根本就是莫须有。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涂节这个人的行为本身。
这是相权体系内部的自我瓦解。
自秦汉以来,丞相制度延续千余年,一直是对抗皇权、制衡君主的一股庞大力量。
朱元璋要废相,要集权,最大的阻力不是胡惟庸这个人,而是整个官僚体系对祖宗成法的维护。
如今,御史中丞告发丞相谋反。
这不仅仅是倒了一个胡惟庸,更是撕开了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假象,让天下人看到,这所谓的相权,不过是藏污纳垢、结党营私的温床。
只要坐实了胡惟庸的谋逆,那么废除丞相制度,便成了顺理成章、甚至是被迫为之的英明决策。
涂节,不过是朱元璋用来撬动这座大山的杠杆。
“把折子呈上来。”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潘恭小跑着下去,将涂节手中那份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奏疏接了过来,呈递御前。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眼,随后随意扔在案头。
“既然你说得这般言之凿凿,那便会审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既是谋逆大案,光靠你一张嘴是不够的。北镇抚司那边还有些人证物证,到时候一并对质。”
涂节闻言,心中大喜。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
陛下让他去会审,那便是接纳了他的投诚。
只要胡惟庸倒了,他作为首告功臣,即便不能升官发财,至少能保住这条命,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
“臣......臣领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涂节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步伐虽然依旧踉跄,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看着涂节远去的背影,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忠臣的赞赏,只有对叛徒的鄙夷。
“潘恭。”
“奴婢在。”
“你说,这咬死了主人的狗,还能留着看家吗?”
潘恭身子一抖,把腰弯得更低了:“回皇爷,老辈人常说,狗若尝了主人的血,性子就野了,留不得。”
“是啊,留不得。”
“徐景曜那小子做得不错。没脏了自己的手,就让这条狗自己跳了出来。传旨给毛骧,让他把网收了吧。既然涂节开了这个头,那就别让这把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