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光线温暖,可张铭的情况却突然急转直下。
苏菲自然是发现了异样。
她快步走到一旁的医疗柜前,取出一把形似手枪的物品。
这测温枪是她先前特意找值班护士要来的。
按规程,术后六小时内是每二十分钟监测一次体温,六小时后便会拉长至四小时一次。
可苏菲深谙创伤外科的凶险,子弹造成的深部组织撕裂与坏死吸收热,随时可能引发感染,四小时的间隔,她觉得太久了。
没想到张铭方才那句嘴贫,竟真的一语成谶了。
当苏菲握着测温枪折回床边时,张铭双目紧闭,呼吸粗重短促,似已陷入了昏迷。
“滴。”
伴随着一声蜂鸣,测温枪屏幕亮起刺目的橙光:39.2c
真的发烧了,而且烧得吓人!
苏菲心头微震。
三十九度二的高热,加上突如其来的寒战,病床上的张铭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回应,眉头紧蹙,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急促而粗重。
“呼……深呼吸,不能慌。”
苏菲用力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通知医护人员处理!
她下意识想按床头的呼叫铃,指尖悬在按钮上半秒,又猛地收了回来。
她太了解公立医院的夜班节奏了。眼下正值后半夜交接班,走廊那头极可能护士正在别的病房巡房推药,按铃呼叫未必能第一时间叫来人。
与其原地干等呼叫台调度,不如自己直接跑过去拽人!
苏菲把温枪往口袋里一塞,转身拉开病房门,踩着软底鞋飞快冲向护士台。
“护士姐姐!402房!”
气喘吁吁的苏菲撑住环形台面,语速飞快:“患者张铭突发高热三十九度二,伴随寒战和意识不清,请立刻叫值班医生过来!”
护士长一惊,连忙抓起应急药箱:“怎么升得这么猛?快,带我过去!”
两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折返。
从苏菲冲出门到拉着护士赶回,前后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分钟。
“张,坚持住,医生马上……”
苏菲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然而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人呢?!”
身后的护士长也失声惊呼。
病房里安安静静。
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凌乱地垂在床沿两侧,屏幕上跳动着空载的水平虚线,发出刺耳的短鸣;
输液针头掉落床上,但床单上却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
而张铭……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薄被散在一旁,床单中央只留下温热。
护士长快步扑到窗前探头,确定不是病人跳楼。
她连忙用对讲机呼叫安保。
苏菲四处查看着,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张……你到底哪里去了啊!”
二人没有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越过零点未足一分钟。
新的一周,正式开始了。
……
十八世纪,大不列颠,约克郡。
深夜,滂沱大雨。
冰冷的雨水狠狠泼洒在圣裘德救济院的屋顶上,顺着铸铁落水管倾泻而下,在泥泞的院子里溅起阵阵浊沫。
三楼,西侧狭长的阁楼集体寝室。
这间长条形房间里,挤挤挨挨地排着约莫二十五张铁床。
在这年头,大不列颠绝大多数教区救济院的孤儿只能睡在铺着烂麦秸的泥地上。
但这所救济院因为常年接受斯宾塞伯爵府的慈善赞助,难得给孩子们配上了体面的锻铁床架。
床很窄,最窄的床面甚至不足两英尺宽(不到零点六米)。
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张床上,翻身都得小心翼翼,但对于这间屋子里蜷缩着的五十个孤儿来说,这已经是遮风挡雨的安乐窝了。
熄灯钟早就敲过了。
换作平时,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少不了三五成群小声打闹,非得等巡夜嬷嬷甩着皮鞭呵斥几轮才能睡下。
但今晚,寝室里反常地没有半点喧闹。
大伙全都屏息凝神,聚在屋子内侧的背风角落。
一小截微弱的牛油蜡烛在陶土碗里跳动,忽明忽暗的黄光照亮了一圈紧紧挨着的小脑袋。
孩子们身上紧裹着粗糙的灰色羊毛毯,光着脚踩在床栏边,小脸煞白,神态写满了恐惧,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中央——
一个十二岁左右、长着一脸雀斑的稍长男孩,正坐在木箱上绘声绘色地讲着鬼故事。
“……夜雾升起来了,那个被纺织机绞断手臂的小学徒的尸体就顺着下水道往回爬。”
男孩讲得极其投入,语调忽高忽低,阴森森地压低了嗓门:
“他拖着烂掉的腿,一步一步蹭上修道院的最高层,站在紧闭的木门外……幸亏这里只有咱们这群小子,要是换了隔壁的小丫头,早就吓尿裤子了……”
周围的孩子们整齐划一地咽了口唾沫,小身板绷得死紧。
男孩眼神一瞪,猛地前倾身体,发出尖锐的气音:
“只听门外的地板上,传来‘咚’的一声响——!!”
“咚!!!”
他话音未落,一声沉重结实的闷响,竟真的从外边传了进来!
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
下一秒——
“哇啊啊啊啊——!!”
“鬼啊!真的爬上来了!!”
原本就精神紧绷的孩子们尖叫声撕心裂肺。
几十个小孩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地缩回各自的床上,有的甚至直接钻进床底下瑟瑟发抖。
就连讲故事的男孩也吓得从木箱上跌了下来,缩进毯子里。
然而,那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门外却再无动静。
既没有想象中骨骼刮擦木板的声音,也没有撞门声。
暴雨声中,走廊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子,几个平日里胆子最大的孩子互相对视了几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壮着胆子从被窝里蹭了出来。
他们光着脚板,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板拉开一道缝隙。
借着走廊的微光,打头的男孩压低声音惊呼:
“门、门外躺着个人!”
这一嗓子,顿时把缩在床上的其他小男孩全给勾了过来。
恐惧在好奇心面前不堪一击,转眼间,一堆小脑袋推推搡搡地挤在门边,全都围了上去。
“他长得好奇怪啊,头发是黑色的,皮肤却黄黄的?”
“他不是本地人吧?东印度的水手吗?”
“你们快摸摸他的衣服!天哪……这是什么布料?摸起来比教堂里那些人的衣服还软,一点都不粗糙!”
孩子们蹲在地上叽叽喳喳,伸手在倒伏之人的外衣上摸来摸去,满脸惊奇。
“都别挤!快让我过去!”
一道稚嫩却急切的童音从后方传来。
一个约莫六七岁、身材瘦小但异常敏捷的小男孩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硬挤了出来。
男孩看清了地上那张侧伏的面庞。
挺拔的鼻梁,英气的眉宇。
小男孩瞳孔骤缩,如遭雷击,失声脱口而出:
“天……天使先生?!”
四周的议论声猛地一滞。
“天使?杰克你说什么胡话呢?”
“牧师不是说天使有雪白的大翅膀吗?他怎么没有?”
“天使怎么会长这副模样啊?”
小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围着杰克追问起来。
但杰克根本顾不上搭理他们。
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天使先生这个样子,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我该怎么办?
找人?
对,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