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看了,帮派混战嘛!这帮该死的东西,简直就是城市的毒瘤!”
夹克男的同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金属撞击在瓷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像是被点着了药引子,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欸欸!小点声!”
夹克男被同伴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伸手扯了扯同伴的衣角,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疯啦?这地方鱼龙混杂的,说不定哪张桌子上就坐着那些帮派的小弟。祸从口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咋啦!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这一拽非但没能把火压下去,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那同伴明显是个压不住火的暴脾气,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震得盆里的汤都跟着晃了晃。
“我说这些渣滓就该统统被抓起来,把牢底坐穿!整天除了在街上制造混乱、收保护费......那帮拿着高薪的狗东西,老子天天起早天黑交税,连路边摊抽成都被算得死死的,结果就养了这么一群坐办公室喝咖啡的废物?让他们去街上抓个持枪黑帮,比让他们亲妈改嫁都难!”
“呸,全特妈是一群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软蛋!明年的税老子一分都不缴了!全特妈拿去喂狗了!”
“这位先生说的不错!”
斜对角一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高声应和道。
他推了推眼镜,嘴上说起话来可一点都不斯文:“如果警局那群拿着高薪的猪猡不能把这些渣滓全抓起来,那我们每年交的税岂不是全打水漂了?!纳税人的钱是给他们买甜甜圈的吗?!不对,我看他们那肚子里装的不是甜甜圈,全是泔水!拿着纳税人的钱在办公室里吹冷气,连条街都管不明白,趁早滚蛋!”
“就是啊!这让我想起我家乡的一句俗语: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说这话的华裔老先生显然是有在中文互联网上“冲浪”过的。
“现在的黑帮都这么卷了吗?大白天整现场直播,真当自己是好莱坞动作巨星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
空气里的辛香料味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某种助燃剂,让每个人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
话匣子一打开,根本就搂不住。也就几句话的工夫,风向就从“黑帮打架”一路飙到了所有人最敏感的“枪支安全”上。
栗子市的市民平时脾气挺好,作为一座带有些许灰色色彩的工业副中心城市,哪怕黑帮在暗巷里敲个闷棍、抢个走私烟,大家只要不去看、不去听,日子总还能过得下去。
可这回不一样。
这帮无法无天的畜生,居然在大白天,当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直播镜头直接拔枪!
子弹在空中飞行的画面就那么赤裸裸地通过网络传遍了全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违规”或者“黑帮摩擦”了,这是把普通市民仅存的那点安全感放在脚底下,用带泥的马靴狠狠地碾碎。
谁受得住这个?今天他们敢在镜头前肆意开火,明天是不是就敢冲进超市和学校里大开杀戒?后天是不是就要冲进白金汉宫刺杀国王了?
这种对于市民安全感的冲击,其破坏力无异于八级大地震。
“其实……毕竟没有射到人,对吧?也就是对着空气开了一枪吓唬人而已……大家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身材瘦小的青年弱弱地插了一句嘴。
他试图用“理中客”的姿态来平息这场争论。
“你脑子瓦特了吧?!”
刚才那个暴脾气的夹克男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直扎过去,毫无客气地回怼道:“对着空气开枪?子弹是不长眼睛的!难道你打算等黄铜子弹打穿你的胸口,或者打进你老婆和孩子的身体里之后,你躺在救护车里去追究那群畜生的法律责任吗?!”
瘦小青年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质问顶得瞬间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装死。
就像是一条鲶鱼突然被放进了沉闷的沙丁鱼群里。
餐厅里的气氛急速升温,声浪此起彼伏。
隔壁桌两个原本在相亲的男女,此刻已经开始就“如果遇到枪击应该先卧倒还是先找掩体”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不知所措,在过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领班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这时候急得脑门直冒油,跟个陀螺似的在各桌之间打转,腰弯得极低,满脸赔笑地打圆场。
他生怕这帮被酒精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客人一激动,把自家的大方桌给掀了。
“各位,各位,消消气!今天小店赠送每桌一份免费的芒果糯米饭,纯正的清迈风味!大家吃好喝好,身体是自己的,犯不着为那帮人渣气坏了身子……”
但此时此刻,几碟甜腻的免费糯米饭,显然无法浇灭栗子市市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一名守在吧台后面的机灵店员猛地一拍大腿,快步跑到吧台下面,抓起一把沾着油渍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打开了挂在墙角上方的那台老旧的壁挂电视。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激情四射的英超球赛,或者某些火爆的搏击集锦,这帮精力过剩的男人们的注意力瞬间就会被转移到那个滚动的皮球或者红肿的下巴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通电的电流声响起,有些发黄的液晶屏幕晃动了两下,亮了起来。
然而,出现在屏幕上的并不是绿茵场上奔跑的二十二个穿着短裤的猛男,也不是裁判嘴里尖锐的哨音,而是栗子市本地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
画面中,市政厅那平日里显得庄严而肃穆的石阶前,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
无数市民身穿着各式各样的外套,高举着仓促用硬纸板写成的标语牌。上面的字迹用黑色记号笔写得极大:“严惩黑帮!”、“我们需要安全!”、“把街道还给孩子们!”。
在警方的黄色警戒线外,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
媒体记者的镁光灯、摄像机的红点,以及抗议者手里挥舞的手机荧光,将夜晚的市政厅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吧台后的服务员衣领瞬间被汗水浸湿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手忙脚乱地按着遥控器想要切台,但还没等他按下按键,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遥控器。
“换什么台?老子就要看这个!”浑身腱子肉的食客瞪了他一眼。
新闻的画面继续播放着。
镜头从混乱的抗议现场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神情肃穆,字正腔圆地播报着:
“针对今日下午在酒吧街发生的一起恶性涉枪黑帮火拼事件,本市市民的愤怒与不安情绪已达顶点。目前,根据市警局初步估计,已有超过五千名自发组织的市民聚集在市政厅外,要求市长及警察局长立即给出正面回应。现场抗议人数仍在持续增加,附近道路已陷入瘫痪……”
短暂的安静过后,大伙的情绪完全爆了。
“就得这么干!早就该给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政客一点颜色看看了!”
“妈的,老子不吃了!吃完这顿饭我也要去现场!游行!罢工!抗议!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纳税人是一群好欺负的绵羊!”
“算我一个!服务员,结账!顺便帮我把这两个春卷打包,我带去现场当宵夜!今晚不把涉黑的官员拉下马,这事儿没完!”
好消息:店员的策略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顾客们确实被电视画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并且没有掀翻这家无辜泰餐馆的想法。
坏消息:他们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市政厅,把市长那张花梨木的办公桌给掀了。
而坐在最里面角落里的张铭等六人,明明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却表现得仿佛置身事外。
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张铭抬起头,视线与陈昊、林悦在空中撞在一起。
接着,苏晓雯、苏菲、乃至吃得满嘴流油的菲奥娜,也微微停下了动作。
众人看着彼此那伪装出来的严肃神色,眼神里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谁都知道,下午的计划,到现在为止,可以说是获得了巨大成功,已经成功激起了广泛的民愤。
没有言语,几人无声地大笑起来。
张铭率先举起了手里还剩小半杯冰啤酒的玻璃杯。
紧接着,六只杯子越过桌面上的盘子,在纷乱的声浪掩护下,再次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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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沉闷的碰撞声里,藏着属于他们的默契。
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