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犹如中了定身术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宽。
“彭越?”
“哪个彭?哪个越?”
傅宽连说带比划,同时还说出了对方的出身和来历。
陈善点了点头。
确实是汉初三大名将之一的彭越啊,你一张嘴就说把他找来为我效力,我还当是同名同姓的无名小卒呢。
“傅将军与之有旧?”
“素不相识。”
“那是有什么亲朋好友与之熟识,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也没有。”
傅宽信誓旦旦地说:“末将亲赴巨野相邀,报上郡守大名,彭越岂有不从之理?”
陈善忍不住当场发笑。
我又不是及时雨宋江,江湖好汉一见面纳头就拜。
再者你请的可是游击战的祖师爷,助刘邦赢得楚汉争霸的大功臣!
光是想想在这个年代,能率领麾下士卒打游击战,就知道彭越统兵能力的含金量了。
两千多年后,常凯申受我军的启发,大规模学习模仿敌后游击战术。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我军手中万试万灵的游击战到他手里完全不管用了。
部队撒出去不是失散就是投敌,战果寥寥无几,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立的敌后根据地迅速沦陷,几乎没有发挥任何应有的作用。
事后常凯申麾下的高层将领总结——游击战的精髓在于官兵平等、扎根群众、政治先行,而他们一样也做不到,生搬硬套去模仿,从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由此陈善可以推断出,彭越麾下的人马必定具有极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而他治军的手段和理念也称得上独树一帜,与韩信、英布并列名符其实。
“你要是能把彭越请来,本官关外的庄园任你挑选一座如何?”
陈善直接开出了天价赏格。
傅宽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能够传世的基业!
西河县英才无数,立功受赏者比比皆是,但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得过如此厚赏!
“郡守所言可当真?”
“本官骗你作甚?”
陈善认真地说道:“区区一座庄园,你指哪座便是哪座。归属于它的耕田、草场、牲畜、佃夫、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你的。”
傅宽激动地连连点头:“末将现在就去巨野,请不回彭越绝不返回。”
陈善见他转头就走,连忙喝止:“回来!”
“彭越乃当世豪杰,你就空手上门拜访吗?”
“本官府中珍玩宝物,你去选一批成色好的,置办得丰厚一些。”
“彭越若是提了什么要求,你尽管答应,本官无不应允。”
傅宽默默点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嫉妒。
他是自己找上门的,管了一顿饱饭就开始死心塌地为陈善效命。
张耳、陈馀成名已久,不惜千里迢迢赶来投奔,结果却惨遭拒之门外。
这彭越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郡守如此费心拉拢?
半个时辰后,傅宽准备妥当,带着满满一大车贵重礼物启程出发。
好巧不巧,走出没多远,道路前方有两人垂头丧气,脚步格外缓慢。
傅宽越看越眼熟,待认出对方的身份后,下意识勒住了座下的战马。
怎么又遇到他俩啦?
郡守死活不愿意接纳你们,并非某家失信于人,你们可不要怪到我头上。
话虽如此,但傅宽仍旧心虚,示意车夫放慢速度,四下张望准备绕路而行。
“贤兄,天下之大,何处是你我容身之处?”
陈馀沮丧至极,完全没发现后方一辆马车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头。
张耳没说话,他此刻心里想的是——如果当时没有谦让,会不会北地郡郡尉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陈馀才三十多,可以等待别的机会。
他已经五十五啦,还有多少年好活?
许多久远的记忆莫名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大梁城中灯火辉煌,他锦衣华服,在门客的前呼后拥中出入勾栏酒肆,所到之处士人勋贵无不笑脸相迎,殷勤问候。
张耳苦笑不止。
人老了就容易缅怀过去。
我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喽!
陈馀试探着问:“你我手中的盘缠虽然还算丰厚,但也花不了太久。”
“要不然……再回淮阳去探听下风向?”
“假若周章与项氏里应外合撕破了秦军的包围,朝廷短时间内再无制衡楚地的手段,项氏义军未来可期。”
张耳瞬间收起杂念,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妥。”
“我等并非楚人,且去而复返,定会遭其轻贱。”
“何必自取其辱?”
陈馀郁闷地摇了摇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总得有个去路吧?”
“或者……厚颜去傅将军府上,求他暂且收留一段时间。”
“待你我博取些名声,陈郡守焉能视若无睹?”
张耳闻言不由意动。
两人熟知各种商业互吹、造势扬名的手段,并且屡试不爽。
在北地郡重操旧业,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去傅将军府上。”
张耳打定了主意,拉着陈馀掉头返回。
他们刚一转身,就看到了一辆马车横在路中间正欲转向,而旁边一票人马随行在侧,为首者……正是傅宽!
“傅将军?”
“您……”
傅宽尴尬无比,心中暗暗骂娘。
就差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转进旁边的小巷了。
结果张、陈二人不知何故突然折回,与他撞了个正着!
“傅将军,你是来挽留我们的?”
陈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吸了口气把腰背挺得笔直。
张耳眼尖地看到马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似乎里面盛着价值不菲的礼物,登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我就说嘛!
陈郡守但凡存有问鼎天下之志,岂会如此薄待投奔而来的贤士!
哪怕是千金买马骨,他也得做做样子!
张耳盯着马车中的财物,暗暗在心底盘算。
有了这笔钱,足够他撑起名士的架子了。
到时候呼朋唤友,网罗一批志同道合之辈,各方豪强必定争相招揽,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两位同乡,你们还没走呢?”
“某家……某家……”
傅宽翻身下马,作揖行礼后,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馀兴奋地喊道:“傅将军,我二人正欲寻你,没想到你倒先追上来了。”
傅宽面露惊慌之色:“某家人微言轻,在郡守面前说不上什么话的。”
“况且他心意已决,轻易不会更改。”
张耳自认车上的财物乃是囊中之物,心里自然有了底气。
“耳与馀地岂会让傅将军为难。”
“你为我二人引荐,吾等已是感激不尽。”
傅宽偷偷舒了口气,指着身后的马车说:“郡守有吩咐,某家要出趟远门。”
“军情紧急,无暇耽搁,这便告辞。”
“两位慢走,他日重逢之时,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罢傅宽跨上战马,呼喝着催促马车扬长而去。
直到车轮行驶的声音彻底消失,张耳和陈馀依然痴痴地盯着傅宽离去的方向。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你大张旗鼓地追上我们,就为了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随行的马车上塞得满满当当,不是给我们的程仪?
张耳的既失望又恼怒,语气愤愤地说:“傅宽薄情寡义,枉称豪杰!”
陈馀叹了口气:“早知他是这等人,你我又何苦不远千里前来?”
傅宽一走,二人彻底断绝了留在北地郡的念头。
他们商量许久,仍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但愿项氏义军能够成功渡过眼下的难关。
天下豪雄争相起兵,他们的前路瞬间就变得宽广起来。
——
会稽郡,曲阿县京口渡点。
此处自古以来就是长江上重要的船渡要地,无论兵马调动还是行商赶路,往来者络绎不绝。
而此时浩瀚无边的大江上,商船匿踪,渔舟绝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船体狭长的艨艟战舰,以及高如城墙的巨型楼船。
项羽提着大戟站在江边,看到秦军水师耀武扬威般往复巡逻,脸色无比难看。
若不是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迟迟未起兵响应,尔等焉能猖狂至斯!
与原本的历史上不同,项家仓促起兵,挑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节点。
始皇帝还没驾崩,也没有经过秦二世的倒行逆施,此时秦国军心、民心总体还算平稳。
再加上少了陈胜、吴广等自发的农民起义帮忙分摊火力,朝廷短短时间就抽调了大量兵力把会稽郡围得水泄不通。
尤其是水上力量的差距,秦国几乎占据了碾压式的优势。
项家组织了几次突围,都被秦军水师挫败,只能窝在会稽老巢里干着急。
而当下周章正率领义军沿着颍水、涡水、淮水、邗沟快速推进。
他们避过了驻扎重兵的彭城、寿春,只挑防守薄弱之处突破。
而且东南的主要兵力基本被抽调一空,沿途几乎畅通无阻。
项家现在正焦急地等待消息,待周章兵马赶到,立刻对秦军发起猛攻。
“少将军,先回营歇息吧。”
“秦军定然不会坐视陈县义军与我部汇合,至少也要拖延个两三天时间。”
张良远远地看到项羽伟岸的身影,特意赶来劝告。
“张道人。”
项羽回过头来,脸上郁色难消。
“某家着实想不通。”
“天下间意欲推翻暴秦者不胜枚举,民间心怀怨愤者至少十之八九!”
“可项氏起兵后,竟然一个前来援助的都没有!”
“他们在等什么?”
“等项家落败后,再打着给我们复仇的名义招兵买马?”
“入他娘的,都似这般作想,不如干脆回家种田,等暴秦自己覆灭算了!”
张良嘴唇翕动,任他才思敏捷,也想不出该如何劝慰。
对岸的军营星罗棋布,连绵十余里不止。
会稽郡四面八方汇集的秦兵已经超过二十万!
这还仅仅是从周边抽调来的人马,秦军主力尚未出动。
如此情势下,哪个敢贸然出头?
继续蛰伏观望,伺机而动才是最明智的方式。
除非……
像陈修德一样,拥有与朝廷正面相抗的实力,才能越众而出,掀动天下浩荡大势。
可惜,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同样选择了隐忍不动。
“张道人,你快看,上游的江水怎么回事?”
项羽目力过人,隐隐觉得江上漂来一块大面积的污物,颜色比周围的江水更浓重一些。
“这是……”
“不好,出大事了!”
张良观察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丢下项羽就往上游跑去。
“张道人,等等我!”
项羽连忙提着大戟追赶。
二人跑出不到百丈,项羽情不自禁放慢脚步,双瞳死死盯住江面上的漂浮物。
那是一具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浮尸!
再往上看去,类似的漂浮物密密麻麻地顺江而下,有些地方甚至快要覆满江面!
一艘倾斜的舟船随波逐流,夹杂在浮尸之间漫无目的地左右飘荡。
项羽定睛一看,惊呼道:“周章义军!”
船头上悬着的旗帜,赫然是个显眼的‘周’字!
怎么会……
不是马上就要来项家汇合了吗?
沿途并无重兵把守,一路相当顺遂。
周章义军怎么会……
“少将军,快回营!”
“晚了就来不及啦!”
张良抓住还在发愣的项羽,朝着军营急速狂奔。
在他们身后,大江上的秦军水师、对岸连绵十里的秦军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反贼败了!”
“反贼败了!”
“大秦虎狼之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逆贼还不速速投降!”
项家的兵马听到动静,纷纷跑到江边上观望。
当他们看到暗红的江水滔滔而下,一片片死状凄惨的尸体从眼前经过,霎时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而对面的秦军锣鼓齐鸣,旌旗摇晃间,迅速列出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好似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会稽郡!
大势已去……
这是所有人内心共同的想法。
“回营!”
“立刻回营!”
张良要摇晃着双臂声嘶力竭地呐喊,他是此时为数不多还能保持镇定的人。
项羽脸色铁青,提着大戟走向一伙伫立江边不动的士卒。
“尔等不遵号令,是欲寻死吗?”
唰!
沉重的大戟犹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打横划过。
一颗人头斜着高高飞起,划过短短的弧下后,噗通一声坠入浑浊的江水中。
“回营!”
“快回营!”
余者目睹此景无不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杀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