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与赵公明的到来,如石入深潭,在造化玄奇的层面荡开涟漪,却未曾真正搅动梧桐巷表层生活的宁静。
两位准圣谨守承诺,将自身存在感收敛到极致,白日里,天工锻造坊依旧是那个偶尔传出打铁声、大多时候安静闭户的寻常铺子;夜间,更是静默如常,仿佛那两间厢房始终空置。
李青阳与赵岩的生活节奏,也并未因此改变分毫。
甚至,因半年前李铁山、李承的归来,李家锻造坊重新红火,李青阳在爷爷和父亲的督促与疼爱下,生活更加规律充实。
他与赵岩的核心目标清晰而坚定:完成学业,锻炼体魄,为将来考入城卫队做准备。
每日黎明即起的苦练,放学后对课业的钻研,占据了两人绝大部分精力,曾经的玩闹时光大大减少。
这种“退隐”般的专注,无意间在临雪城联合学校的少年生态中,留下了一片权力真空。
王虎,一个比李青阳、赵岩大上一岁,身材在同龄人中已算魁梧,家中经营着城内数一数二皮毛商行的男孩,敏锐地察觉并填补了这个真空。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随着李青阳、赵岩逐渐“淡出”,王虎凭借着一身蛮力、家中财势以及几个同样好勇斗狠的跟班,自然而然地取代了二人曾经“不好惹”的形象,成为了联合学校小学部男生中新的“头领”。
起初或许只是聚众玩耍时的主导,但权力感一旦滋生,便容易催生支配欲。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彰显权威,王虎开始将目标投向那些看起来怯懦、孤僻或家境普通的学生,手段从最初的戏弄、取绰号,逐渐升级为索要零食、零花钱,乃至推搡踢打。
老师们并非全无察觉,但孩童间的打闹欺凌往往界限模糊,除非闹得太过,大多时候只是口头训诫,收效甚微。
新转学来的石磊、石玉兄弟,几乎立刻成为了王虎等人眼中的“理想目标”。
这对兄弟沉默寡言,除了与同样沉默但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赵岩以及性格开朗的李青阳稍有交流外,几乎不与其他同学主动往来。
他们衣着朴素,甚至略显陈旧,每日自带简单的午食,从未见有什么零花钱购置时兴的玩具或零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一种与临雪城本地孩子不同的气质,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感,这在一心想确立“地盘”的王虎看来,无异于“软弱可欺”的信号。
起初只是课间无意的碰撞,将他们的书本扫落在地,或是在他们身后怪声怪气地学他们略显生硬的雪霁国官话发音。
石磊总是第一时间将弟弟护在身后,低着头,默默捡起散落的东西,对嘲讽充耳不闻。
石玉有时会气得脸色发白,想要争辩,却总被哥哥用力拉住。
“小玉,别惹事。”石磊总是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隐忍,“夫人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们不能给她添麻烦。”
他们的“忍让”,在王虎眼中成了变本加厉的鼓励。
索要钱财,成了下一步。
第一次是在放学后相对僻静的巷口,王虎带着两个跟班,堵住了单独回家的石玉。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片儿上学,得交‘保护费’。”王虎抱着胳膊,斜睨着面色发白的石玉。
石玉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夫人亲手缝制、用来装几枚应急铜钱的小布袋,声音发颤:“我……我没有钱。”
“没有?”王虎的一个跟班上前推了他一把,“搜搜看就知道了!”
石玉被推得踉跄,却死死护住怀里的布袋,那是夫人熬夜刺绣换来的,每一枚铜钱都浸着她的汗水。争执推搡间,布袋的带子被扯断,几枚铜钱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王虎等人哄笑着捡起,扬长而去。石玉蹲在地上,红着眼眶,一枚一枚捡回仅剩的、滚到角落的两枚铜钱。
那天晚上,碧华夫人发现石玉袖子下的淤青和红肿的眼眶,追问之下,石玉只是摇头说是不小心摔的。
石磊在一旁沉默地帮弟弟上着夫人找来的草药膏,嘴唇抿得发白。
事情并未结束。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王虎等人似乎乐此不疲,将欺负石家兄弟当作日常的“娱乐”和巩固地位的“仪式”。
石磊和石玉的应对始终如一:紧紧护住可能被抢走的任何东西,龟缩起身体,用后背和手臂承受那些并不算太重、却充满羞辱意味的拳打脚踢,始终不还手,不叫喊,只求对方快点厌倦离开。
他们知道夫人为了让他们能在这相对安宁的城市立足、上学,付出了多少。
他们见过夫人深夜仍在灯下缝补,指头被针扎破无数次;见过她将好一点的饭菜都留给他们,自己只就着咸菜喝稀粥。
任何一点额外的麻烦,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位坚强又脆弱的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们必须忍。
这一日,深冬的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放学后,石磊照例等着弟弟一起回家。
为了避开王虎那伙人,他们特意绕了远路,走一条平时较少人行的、靠近旧城墙根的窄巷。
然而,王虎似乎早有预料,带着三个跟班,从巷子另一头堵了过来。
“哟,挺能绕啊。”王虎嘴里叼着根草茎,皮笑肉不笑,“今天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听说你们那个‘夫人’最近接了个大活计?应该有点油水吧?”
石磊将弟弟拉到身后,平静地说:“我们没有钱。”
“没有?”王虎眯起眼,“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搜!”
几个跟班一拥而上。石磊和石玉背靠冰冷的砖墙,死死护住怀里——今天碧华夫人确实多给了他们几个铜钱,让他们天冷买碗热汤喝。
这钱,决不能丢!
拳头和脚踢如同雨点般落在他们护住头脸的手臂上、后背上、腿上。
疼痛是清晰的,但更清晰的是心中那份决不能妥协的执念。
两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今天练得有点狠,明天得减点量,不然沐春老师该念叨了。”是李青阳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嗯。回去让赤姨看看,她上次给的药油好像挺管用。”赵岩的声音平稳依旧。
两人刚结束在城郊一处僻静林地的额外加练,正抄近路回家,恰好拐进了这条巷子。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脚步一顿。
李青阳眼睛瞬间瞪大:“王虎!你们在干什么?!”
赵岩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的石磊石玉兄弟,扫过他们护着怀部的姿态和身上明显的脚印尘土,最后落在王虎等人身上,银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激烈情绪,却沉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王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前朝元老”,尤其赵岩——这个半年前重伤濒死又奇迹般活过来后,就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眼神吓人的家伙。
他有些心虚,但随即挺起胸膛,色厉内荏道:“李青阳,赵岩,不关你们的事!少多管闲事!”
“欺负同学,抢人东西,这叫闲事?”李青阳上前一步,气得脸都有些红。
他虽然不再热衷于“称王称霸”,但骨子里的正义感和对弱者的同情从未改变。
更何况,石磊石玉是他的同学,平时也算认识。
“谁抢东西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王虎的一个跟班嚷道,“我们是在‘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需要拳打脚踢?”李青阳指着石家兄弟,“你们这是欺凌!”
王虎恼羞成怒:“李青阳,别以为你爷爷爹是铁匠就了不起!赵岩,你个病痨鬼,捡回条命不躲在家里,出来充什么好汉?给我连他们一块教训!”
说着,竟指挥跟班朝李青阳和赵岩围了过来。
或许是想趁机彻底立威,或许只是骑虎难下。
李青阳虽然主攻学业和锻炼,但底子还在,见状也不怯场,摆开架势。
赵岩则沉默地上前一步,将李青阳稍稍挡在侧后方,目光锁定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跟班。
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还没等王虎的人真正动手,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住手!都给我站好!”
一队四名身穿玄黑制服的城卫队员,正巧巡逻至此。
为首的队长面色严肃,锐利的目光扫过巷内混乱的场面。
王虎等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城卫队在临雪城的权威,对普通百姓尤其是孩童而言,是极具震慑力的。
队长走上前,先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衣衫凌乱、身上有明显被打痕迹的石磊石玉,又看了看对峙的李青阳、赵岩和王虎一伙,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回事?谁来说说?”队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李青阳抢先开口,指着王虎:“队长,他们欺负石磊石玉,打人,还想抢钱!我们看不过去,想阻止,他们还要连我们一起打!”
王虎急忙辩解:“不是!队长,是他们先……”
“闭嘴!”队长打断他,目光转向石磊石玉,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两个,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们打你们,要抢你们东西?”
石磊扶着弟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王虎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虎心里一慌。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他们……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想要我们买热汤的钱。”
石玉也跟着点头,眼圈还红着。
人证、受害者陈述清晰,王虎等人神色惊慌,现场痕迹明显。
队长心中已然有数。
“都跟我回卫所!通知你们家里人和学校!”队长一挥手,不容置疑。
王虎和几个跟班瞬间垮了脸,有人甚至开始发抖。
城卫所里,问询笔录进行得很快。
石磊石玉如实陈述了多次被欺凌索要钱财的经过,李青阳、赵岩作为目击者和介入者提供了证词。
王虎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队长严肃的追问和同伴崩溃的指认下,最终蔫头耷脑地承认了。
王虎的父亲,那位皮毛商行的东主,很快被请来。
得知儿子竟在学校欺凌同学、勒索钱财,还险些与见义勇为的李家小子和赵岩冲突起来,气得脸色铁青,当着队长的面就给了王虎两巴掌,连连保证一定严加管教,赔偿损失,并亲自向石家夫人道歉。
学校方面也接到了通知,负责纪律的训导主任连夜被请来,脸色极为难看。
联合学校向来重视学风,出现如此恶劣的欺凌事件,校方难辞其咎。
做完笔录,确认无误后,队长让石磊、石玉、李青阳、赵岩四人先行离开。
在送他们出门时,这位面容刚毅的队长难得地缓和了神色,拍了拍李青阳和赵岩的肩膀。
“你们两个,做得好。”队长的声音带着赞许,“保护同学,敢于站出来制止不对的事情,这才像是将来要进我们城卫队的样子。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应该报告老师或者找我们巡逻队,尽量不要直接冲突,保护好自己,记住了吗?”
李青阳用力点头,眼睛发亮:“记住了,队长!”
赵岩也微微颔首:“明白。”
走出城卫所,寒风依旧刺骨,但四人心里却都暖烘烘的。
石玉拉着哥哥的袖子,小声对李青阳和赵岩道:“青阳哥,赵岩哥,谢谢你们。”
石磊也郑重地朝两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那份一直紧绷的隐忍,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丝。
李青阳咧嘴一笑,揽住赵岩的肩膀:“谢什么,咱们是同学嘛!对吧,赵岩?”
赵岩“嗯”了一声,看着石家兄弟,又看了看远处亮起万家灯火的临雪城,银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这一场凡尘少年间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