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坊大门洞开,月光与寒意一同涌入,却在那两道身影前自动分开、消弭,仿佛不敢沾惹其半分仙韵。
程墨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正厅主位,依旧是那袭深邃星河道袍,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
织命、烛龙、望舒、句芒也几乎同时现身,各自立于程墨身侧或稍后,神色各异。
烛龙赤金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玩味,大大咧咧地扫视着门外两人,尤其在太乙真人那微胖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撇了撇。
望舒清冷如故,周身月华微敛,如同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隔绝了外界探视,也掩去了眼底可能泛起的波澜——毕竟,眼前这两位,与她上古之时的岁月,或多或少都有些遥远的交集。
句芒最为柔和,翠绿的生机道韵自然流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只是看向太乙真人时,那温柔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
而织命,银发如瀑,空灵的银眸仿佛映照着宿命经纬仪的虚影,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指尖无意识般虚拈,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气势外放,却让门外的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在目光触及她时,瞳孔皆是微不可察地一缩,那份忌惮,甚至隐隐超过了面对程墨这位时空道则掌控者。
“哟,稀客啊。”烛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这大半夜的,不在你们玉虚宫、碧游宫或者天庭财部数钱算账,跑到这北冥边陲的凡人巷子里来吹冷风?怎么,洪荒待腻了,想来体验体验人间烟火气?”
她这话说的颇不客气,尤其点明了二人出身,隐隐有划清界限之意。
太乙真人脸上那和善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烛龙话里的刺,手中拂尘一摆,打了个稽首,态度竟是颇为恭谨:“贫道太乙,见过烛龙尊者。一别无量岁月,尊者风采更胜往昔。”
他称呼的是“尊者”,而非“道友”,显然承认烛龙在古老神魔中的尊位。
赵公明也拱了拱手,英武的面容上神情严肃,声音洪亮:“赵公明,见过烛龙尊者。”
同样尊称。
两人又转向望舒和句芒,亦是执礼甚恭:“见过望舒尊者,见过句芒尊者。”
望舒只是微微颔首,清冷道:“二位道友有礼。”
句芒则回以温和的浅笑:“两位道友不必多礼。”
这番做派,将两位准圣对于这四位古老存在的尊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修为虽高,已达准圣之境,但在烛龙、望舒、句芒这等由大道孕育或天道所生的先天神魔、神灵面前,无论是跟脚、位格还是曾经执掌的权柄,都保持着一定的敬意。
这是洪荒天地间最古老的秩序烙印。
最后,两人的目光才重新落到程墨身上,也顺带再次飞快地扫过程墨身旁静默的织命,那份忌惮始终萦绕。
赵公明上前一步,这次是平辈论交的口气:“程墨道友,夤夜来访,叨扰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太乙真人,语气稍缓,“此前我那三位妹妹之事,多谢道友周全。”
程墨抬手虚引:“两位道友,请入内叙话。”
态度不卑不亢,既未因对方修为高深而过分热情,也未因己方有古神坐镇而倨傲。
太乙真人和赵公明迈步进入大厅,坊门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
厅内月长石灯的光辉似乎也因这两位准圣的到来而显得更加凝实。
分宾主落座,织命等人也各自坐下,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两位准圣之间,虽然同来,但明显并无多少亲近之意,太乙真人脸上惯常的笑容下,眼神深处带着一种玉虚宫特有的矜持与算计;赵公明则更为刚直外露,对太乙真人的态度隐隐有些疏离,显然封神旧怨并非完全消弭。
沉默片刻,还是由赵公明开口,毕竟他与程墨这边,通过三霄仙子,算是有过“合作”,关系稍近一丝。
“程墨道友,实不相瞒,我二人此番前来,确为巷中对门新搬来的那户人家。” 赵公明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程墨神色不变:“哦?那位石夫人和她的两个养子?”
“石夫人?” 赵公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慨叹,“她本名碧华。对外称石夫人,不过是为了方便,也是……纪念她真正的前世。”
太乙真人在此时接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郑重:“她的前世,乃是骷髅山白骨洞的石矶娘娘。”
石矶娘娘!
这个名字一出,厅内烛龙挑了挑眉,望舒眸中月华微澜,句芒也轻轻叹息一声。
程墨眼中也闪过思索之色,封神旧事,他自然知晓大概。
赵公明继续道:“洪荒破碎,天道重组,封神榜约束力大减乃至消失。许多当年榜上有名、真灵受困的同道,纷纷寻得机缘,挣脱束缚,重入轮回,再修大道。虽大多觉醒后仍愿归于天宫、地宫任职,但那份真灵受制于人的枷锁,已然不再。此乃天道予我等的一线生机,亦是重定因果之机。”
太乙真人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石矶师妹……她与其他仙神不同。她对当年之事,执念最深者,并非自身上榜,而是她那两个无辜陨落的童子——碧云童子与彩云童子。”
他看了一眼赵公明,赵公明沉声道:“她凭借着对这两个童子的执念与牵挂,真灵挣脱封神榜后,并未立刻寻求自身道途,反而在无尽轮回中苦苦寻觅,感应那两缕同样散入轮回、却微弱无比的童子真灵。历经无数波折,百世辗转,终于在这一世,转生为凡人女子碧华,于逃难途中,凭借冥冥中那一点不灭的感应,找到了这两个孩子。”
程墨微微颔首,这便能解释为何那石夫人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哀愁与疲惫,却又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
也解释了为何织命最初并未察觉强烈异常——百世轮回消磨,执念内敛化为最深沉的本能守护,加上如今皆是凡胎,命运线自然晦涩。
“赵道友前来,是为护持?” 程墨看向赵公明。
“是。” 赵公明坦荡承认,“石矶师妹,当年也算我截教一脉。她性子刚烈耿直,遭劫实属……唉。如今她挣脱樊笼,再世为人,寻回童子,只想做个平凡母亲,抚育他们长大。此愿纯善,我既知晓,自当略尽同门之谊,护其这一世安稳,免受外界打扰,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太乙真人,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太乙真人脸上笑容微敛,正色道:“贫道此来,亦是为了一桩因果。”
他目光转向程墨,又似无意般扫过通往李青阳和赵岩休息房间的方向:“当年陈塘关之事,哪吒箭射碧云童子,此乃杀劫开端,亦是石矶师妹与我,与哪吒之间,一段公案的起始。此因果不了,于哪吒日后道途有碍,于石矶师妹心境亦是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正如当年哪吒失手射杀碧云童子,是封神大劫诸多因果牵引下的一个显化开端。如今,碧华携转世童子于此地现身,安居于道友左近,冥冥之中,亦可视作哪吒……或者说,灵珠子这一世,彻底了结前尘、圆满道基的开端。”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烛龙赤金眸中厉芒一闪,句芒担忧地望向静室方向,织命指尖,无形的命运蛛丝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捕捉到了某种关键的关联。
“所以,” 程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二位道友意欲何为?”
太乙真人与赵公明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赵公明开口,带着一丝恳切:“我等希望,能在此处,在这‘天工锻造坊’中,暂且住下。”
太乙真人补充道:“不会干扰道友与诸位尊者的清静,更不会破坏此间凡俗秩序。只需一隅容身,便于暗中护持碧华母子,同时……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自然而然、不伤及任何一方根本的方式,了却那段古老因果。此事关乎灵珠子圆满,想必女娲娘娘亦乐见其成。且由我二人在此,亦可隔绝其他可能闻风而来、心怀叵测之辈的窥探。”
两位准圣,一为护持,一为了因果,目标看似不同,却都指向了梧桐巷中新来的那户平凡人家,并希望以程墨这处显然不凡的锻造坊为“棋局”旁观的落脚点,或者说,“棋盘”的一部分。
程墨沉默着,目光在太乙真人和赵公明脸上缓缓扫过,又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对面那间亮着微弱灯火、承载着百世执念与新生希望的宅院,也看到了自家坊内,那两个尚在睡梦中、浑然不知自己命运已然与古老仙神再次交织的少年。
烛龙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却没立刻反对。望舒清冷依旧,似在斟酌。
句芒眉头微蹙,似有不忍。
织命银眸低垂,仿佛在推演无穷命运支流。
良久,程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以。”
“但有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得主动显露超凡,干扰此巷凡俗生活,尤其不可惊扰碧华母子及两个孩子。”
“第二,哪吒……李青阳之事,其自有缘法,其自有选择。时机成熟与否,如何了结因果,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求,更不可伤其本心。这一点,我会看着。”
“第三,” 程墨的目光变得深邃,“既是‘棋盘’,便有执棋与观棋之分。二位道友在此,是客,亦是参与者。莫要忘了,这坊内,谁才是主人。”
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时空的重量,让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心头皆是一凛。
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看了一眼程墨身旁,那位始终静默、却让他们这等准圣都感到莫测高深的银发女子——终焉之蛛,命运编织者。
“理当如此。” 太乙真人率先稽首应下。
“赵某必守此约。” 赵公明亦郑重承诺。
程墨点点头,不再多言,挥手间,大厅一侧的墙壁泛起涟漪,露出两间清静整洁的厢房虚影。
“二位道友,请自便。”
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再次行礼,身形微动,已化作两道清气,没入那两间厢房之中,气息彻底收敛,仿佛与这平凡的锻造坊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特异。
厅内恢复寂静。
烛龙撇撇嘴:“两个麻烦精,还是不对付的麻烦精。这下可热闹了。”
织命抬眸,银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轨迹明灭,她轻轻开口,声音空灵:“石矶执念,童子牵绊,灵珠子因果……命运之网,于此巷交织。开端,亦是变数。”
望舒清冷道:“静观其变。”
句芒温柔叹息:“希望这一世,他们都能得个善果。”
程墨望向窗外,对面宅院的一点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