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不能称之为“路”。
星光之桥向着无尽远处延伸,桥面并非笔直,而是有着微妙的弧度与扭曲。若从侧面看,整座桥其实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曲线,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缠绕”过某个看不见的维度轴线。桥面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流淌着星辉的“膜”——那就是通道壁,厚度不超过三厘米,膜外就是足以瞬间汽化一切物质的狂暴星空能量。
“保持队形,匀速前进。”林星晚的声音通过星语网络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不要触碰通道壁,不要使用大规模能量法术。这里很脆弱。”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后的桥段就会自动“回收”化作光点消散,前方的道路则相应“生长”延伸——他们不是在行走,而是通道本身在携带着他们进行概念层面的跃迁。
“能量损耗正常。”莉娅的声音在星语网络中响起,她与艾尔维斯留在码头维持通道,但意识仍与队伍相连,“预计抵达时间:六分四十二秒后。”
六分钟。
在星空中,这只是弹指一瞬。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六分钟会非常漫长。
因为“它们”来了。
第一艘影渡舰出现在通道右侧五百米处,出现得毫无征兆——前一秒那里还是虚空,下一秒就多了一艘长达八十米的阴影巨舰。舰体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粘稠如石油的暗色波纹,舰首那颗暗红晶体缓缓转动,锁定了通道内的队伍。
紧接着是第二艘,出现在左后方。
第三艘,正上方。
第四艘,斜下方。
当第八艘影渡舰完成包围阵型时,连最沉稳的老牌巫师都忍不住倒吸冷气——这些舰船不仅在数量上远超昨夜,体积也比昨晚那些大了一整圈。更诡异的是,它们出现时完全没有空间波动,仿佛本就“存在”在那里,只是从隐形状态切换到了可见状态。
“它们在跟踪。”马库斯握紧短刀,指节发白,“而且比昨晚更……从容。”
“不止跟踪。”厉冥渊眯起眼睛。在他的规则视野中,那些影渡舰的真相无所遁形——每艘舰的舰体都在向外辐射细密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穿透通道壁,如寄生虫般附着在光桥的结构上,悄无声息地腐蚀着星力编织的脉络。
“它们在用自身的虚无能量污染通道。”林星晚也察觉到了,“每多一艘,通道的负载就增加一分。等负载超过临界点……”
“就会提前崩溃。”艾尔维斯的声音带着焦虑,“必须清除那些附着物!”
“怎么清?”埃格伯特问,“我们又出不去通道!”
“用规则。”厉冥渊平静地说,“但需要分散力量。现在清除,会消耗我三成以上的本源,抵达目的地后战力大减。不划算。”
他环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影渡舰:“它们不会现在攻击。它们在等,等我们抵达目的地、通道最不稳定的时候,再发动总攻。所以……继续前进,无视它们。”
队伍继续前行。
一分钟过去,通道前方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
那里的光桥路径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模糊区”。区域内的星光不再连贯,而是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般闪烁、扭曲、重叠。更诡异的是,从扭曲区域中传出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语:
“……为什么要去……”
“……那里只有死亡……”
“……留下来吧……和我们一起……”
“……永恒的宁静……”
低语声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仿佛每个听到的人,都在其中听到了已故亲友的声音。
“时间裂隙!”艾尔维斯的声音急促响起,“那片区域有历史残留的时间断层!那些低语是过去死在这片星空中的人留下的灵魂回声!不要听!封闭灵觉!”
警告来得稍晚了些。
几名年轻巫师已经眼神涣散,脚步踉跄。他们被低语侵蚀,看到了只属于每个人的幻象——
一个火铸者家族的年轻人看见自己死在七百年前的某场战役中,身体被黑暗吞噬。
一个风语者家族的少女看见家族城堡在火焰中崩塌,所有亲人化为灰烬。
甚至连马库斯都恍惚了一瞬——他看见沃尔夫冈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而他跪在床前,无能为力。
“秩序·静默。”
厉冥渊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
没有光华,没有波动,没有能量涟漪。
但前方那片扭曲区域瞬间“凝固”了。
闪烁的星光定格在某一帧,重叠的影像分离并冻结,低语戛然而止。整个区域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连其中流淌的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三秒后,厉冥渊解除了规则。
区域恢复正常,低语消失了,星光重新连贯。
但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暂停了?”一个观星者家族的长老喃喃道,声音里充满敬畏,“陛下,您刚才……暂停了那片区域的时间流动?”
“只是暂时抑制了时间裂隙的活性。”厉冥渊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继续前进,加快速度。这种操作消耗很大。”
队伍开始加速。
但前方的障碍接踵而至。
第二危机出现在第三分钟——星尘风暴。
那是一片从通道外席卷而来的、由高能粒子和微陨石组成的洪流。正常情况下,这种宇宙风暴会被通道壁完全阻挡。但此刻,三艘影渡舰同时开火,暗红色的能量束精准地轰击在通道壁的同一个薄弱点上。
“轰隆——!!!”
通道壁被撕裂出一道十米长的缺口!
狂暴的星尘风暴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那些高能粒子在接触到通道内相对稳定的环境时,瞬间激发成炽热的等离子流,温度超过太阳表面;微陨石则在高速摩擦中燃烧,拖出千百条火线!
“控场队!”林星晚厉喝。
伊莎贝拉·弗罗斯特第一个出手。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冰晶法印,指尖迸发出刺骨的寒气——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接近绝对零度的概念低温。寒气在她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三米、晶莹剔透的冰墙,挡住了最汹涌的第一波粒子流。
“铛铛铛铛——!”
微陨石撞在冰墙上,发出密集如暴雨敲击玻璃的声响。冰墙表面迅速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不够!”埃格伯特怒吼,双拳重重砸向脚下——尽管脚下是虚无的通道光桥,但他的土系魔法依然生效。从冰墙后方,一面由纯粹土元素凝聚的岩石壁垒拔地而起(或者说“拔虚而起”),与冰墙叠加成双重屏障。
“风语者,引导风暴转向!”年轻的代理族长高喊。
九名风语者家族的巫师同时施展魔法,在双重屏障前方制造出一个巨大的旋转气旋。气旋产生强大的牵引力,将涌入的星尘风暴强行偏转方向,从队伍两侧掠过,最终从通道后方的缺口排出。
但缺口还在扩大,更多的风暴在涌入。
“需要修复通道壁!”林星晚看向厉冥渊。
厉冥渊点头,正要出手——
“让我来。”
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奥托·莱因哈特拄着手杖走出队伍。老人的脸色因连续治疗而显得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初。他双手握住那根藤木手杖,杖尖对准那道被撕裂的缺口,开始吟唱一首古老的自然祷文。
那不是攻击咒文,也不是防御魔法,而是深林之歌家族最高传承之一的“生命织补术”。
随着吟唱,翠绿色的光芒从手杖顶端涌出,如活物般爬向缺口。那些光芒在接触到破损的通道壁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星光结构竟然开始“生长”,如同植物伤口自愈般,断裂的光丝重新连接,破损的膜层再生填补。
三秒,仅仅三秒,十米长的缺口完全闭合。
奥托踉跄一步,被两名族人及时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如同刚跑完马拉松,握着法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奥托族长!”林星晚快步上前。
“还……还死不了。”老人勉强笑了笑,嘴角却渗出一丝血,“深林之歌的‘生命织补’……是用施术者的生命力……直接催化目标的结构再生……休息一下就好……继续前进……我们没时间耽搁……”
林星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
但影渡舰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疯狂。
第五分钟,七艘影渡舰同时从不同角度轰击通道,制造出十二个大小不一的缺口。虽然每个缺口都被各家族联手迅速修复,但通道的整体稳定度在持续下降。
“稳定度86%……85%……84%……”莉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外部干扰太强!照这个速度,通道可能撑不到三小时!”
“还有多久抵达?”林星晚问。
“一分十七秒!”
最后一分钟,最猛烈的总攻来了。
十五艘影渡舰同时从虚空中跃出,呈完美的球形阵列将通道的一段完全包围。它们不再轰击通道壁,而是将舰首全部对准通道内部,暗红晶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蓄毁灭性能量——那能量的浓度之高,连周围的星光都被扭曲吸收,形成了一圈圈黑暗的引力透镜。
“它们要齐射!”马库斯嘶声怒吼。
“所有人,全力防御!”凯瑟琳(她的意识通过星语网络与队伍保持联系)在另一端下令。
但通道内的空间有限,一百八十三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展开防御阵型。一旦十五艘影渡舰同时开火,能量洪流会瞬间贯穿整段通道,所有人都会在接触的瞬间汽化。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厉冥渊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整个空间的“节点”上——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光桥轻微震动,周围的星空景象出现了刹那的定格。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
“此地,禁绝外力干涉。”
平静的七个字,却如同宇宙法则本身在宣判。
十五艘影渡舰舰首的暗红晶体同时黯淡。那些已经积蓄到临界点、即将喷发的毁灭性能量,如同被无形大手掐灭的火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更诡异的是,所有影渡舰的“动作”都凝固了——不是被冻结,而是被“禁止”了。它们悬浮在虚空中,保持着攻击姿态,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仿佛变成了定格在时间中的雕塑。
通道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星光流淌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光桥最前端的黑色身影,看着他那双已完全化为纯粹暗色的眼眸——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之暗。
“规则·绝对禁域。”艾尔维斯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敬畏与恐惧混合的颤栗,“以自身为中心……展开半径五公里的‘法则领域’……领域内,一切非我准许的力量……禁止活动……这、这是君王权柄的完整展现……”
厉冥渊缓缓放下手,回头看了队伍一眼。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有血丝渗出,显然这一招的消耗远超想象。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如梦初醒,加速向前冲。
最后三十秒。
前方,那三个明亮的星点已近在咫尺。它们不再是点,而是三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星力漩涡。漩涡的中心交汇处,一个银色的门户正在缓缓打开——门户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片悬浮在星空中的破碎大地,大地表面有山脉、河床、废墟……
“目的地到了!”莉娅高喊,“稳定度81%,仍在暴跌!你们必须尽快通过门户!”
“加快速度!”林星晚下令。
队伍开始冲刺。
但就在最前方的先锋队即将踏入门户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每个人的脑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感知到的。
通道,开始崩溃了。
从最远端开始,星光之桥如摔碎的玻璃般片片剥落、消散。崩溃的速度极快,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向着队伍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那些剥落的碎片在虚空中化作光点,随即被狂暴的星空能量吞噬湮灭。
“通道过载!外部干扰超出极限!”艾尔维斯的声音几近嘶哑,“稳定度暴跌!78%……75%……70%!崩溃无法逆转!”
“所有人,跳!”林星晚厉喝。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先锋队率先跃入门户。主攻队、控场队、支援队、战略队——一队接一队,如扑火的飞蛾般冲入那片银色光芒。
林星晚与厉冥渊最后。
当两人跃起时,身后的光桥已经崩溃到脚后跟。虚空的吸力从下方传来,那吸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而是概念层面的“存在抹除”——一旦坠入,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基本信息单元。
厉冥渊在半空中拧身,反手一剑斩出。
“星夜誓约”没有斩向任何实体,剑刃划过的轨迹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暗色的裂痕——那是他用自己的规则之力,强行“斩”在了“崩溃”这个概念本身。
崩溃的速度,被强行延缓了一瞬。
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足够了。
两人没入门户。
“轰——!!!!!!”
身后,整条星光之桥彻底炸成亿万光点。
通道,完全崩溃。
码头上,艾尔维斯和莉娅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法阵的光芒瞬间熄灭,六十五家族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天空中的银色漩涡开始逆向旋转、收缩,最终化作一点星光,消失不见。
通道关闭了。
而在崩溃的余波中,那十五艘被禁锢的影渡舰恢复了行动。它们调转舰首,没有返回地球方向,而是全部驶向那片悬浮在星空中的破碎大地,开始部署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圈。
最大的一艘影渡舰舰桥上,无面者科里亚斯站在全景舷窗前。他脸上的纯白面具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光,面具表面那个倒三角裂痕标记仿佛在缓缓蠕动。
他身旁,手持骷髅法杖的老妪裂痕祭司发出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笑声:
“进去了……都进去了……”
“很好。”
她转头看向科里亚斯,兜帽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关门。”
“打狗。”
科里亚斯缓缓抬起右手。
舰桥前方的控制台上,一个暗红色的按钮自动按下。
环绕破碎大地的三十艘影渡舰同时调整姿态,舰首的暗红晶体开始同步充能。这一次充能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但能量的浓度却在以几何级数攀升——三十道暗红能量束在虚空中开始汇聚,最终在大地上空融合成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黑暗能量球。
能量球的核心,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睁开。
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片破碎的大地。
以及大地上的,一百八十三名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