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在洛阳城西，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洛阳知府盖的印——福王案发后，王府被查封，家产充公，家人下狱。但满门抄斩的旨意，一直没下来。
陆小凤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白板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璧，指节发白。
你确定信还在地下室里？陆小凤问。
确定。白板说，福王被带走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把半块玉璧给我，说信在地下室，钥匙在树根下，等你找到另一半，把信交给该看的人。地下室是我陪他挖的，他信我。
他怎么信的你的？
我救过他的命。白板说，十年前，他在蜀南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把我当兄弟。他跟我说——白板，这世上我只信你。你替我守着这封信，守到有人能接住它。
蜀南遇刺？陆小凤问，谁刺的他？
一伙黑衣人，来路不明。白板说，那时候他还没跟魏忠贤撕破脸，他以为是仇家寻仇。我替他挡了一刀，刀在背上，缝了十七针。他问我——白板，你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跟着你干。他笑了，说好，那你替我守一样东西。
从那以后，你就替他守信。
从那以后，我就替他守信。白板说，我守到老婆死了，儿子死了，寨子散了。就剩这半块玉璧，和这条命。
他上前，推开王府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院子里，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廊下的灯笼破了一半，风一吹，吱嘎吱嘎地晃。
封条是你撕的？陆小凤问。
不是我。白板说，我来过三次，每次来，封条都是新的。第一次来，是福王被带走那天；第二次来，是福王满门下狱那天；第三次——是前天。
前天？
前天我来，看见封条被人撕过，又贴回去了。白板说，贴封条的手艺，不是官府的手艺——是练家子贴的。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了？
来过了。白板说，但那人没找到地下室。他翻遍了正房、偏房、书房，就是没翻后花园——他没想到，信会藏在一缸干睡莲底下。
他走到后花园，假山还在。荷花缸已经干了，睡莲枯死在缸里，像一把干枯的伞。白板把缸搬开，露出下面的石板。他蹲下去，摸到石板的边缘，一用力，石板掀开了。
一股潮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霉味。石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下去，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我下去。白板说，你在上面等着。
我跟你下去。陆小凤说，信要紧，你的命也要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地下室。石阶走了三十级，到底了。地下室里很暗，白板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地下室不大，一丈见方。靠墙摆着一只铁柜，铁柜锈迹斑斑，柜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刻着一朵莲花。
福王的印记。
白板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璧，走到铁柜前，蹲下。他拿玉璧在柜门上一按——柜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是半块玉璧。玉璧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另一半呢？白板回头，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另半块玉璧。断口处，那个字在火光里隐隐发亮。他把玉璧递过去，白板接住，嵌进凹槽的另一半。
两块玉璧合拢。铁柜里，传来一声——锁开了。
白板拉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叠了半柜子。
这么多？陆小凤蹲下去，拿起一包，拆开。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楚。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福王给魏忠贤的信。他说。
十年。白板说，一百多封。福王跟魏忠贤，往来了十年。每一年，他都用油纸包一包，写上丙寅年丁卯年——十年，十包。
陆小凤把十包信全拿出来，一字排开。每一包的油纸上，都写着年份，还写着一行小字。最早的那包，写的是；最新的那包，写的是。
十年。陆小凤说，初识事急。他们的交情，从客客气气，走到了刀架在脖子上。
他拆开那包，信里的语气还很客气——福王称魏忠贤，魏忠贤称福王，互相请安，互道寒暄。拆开中间几包，语气变了——变成了，变成了，密谋的内容越来越多。
拆到那包，陆小凤的手停了。最后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若事成，福王为帝，我为摄政；若事败，福王者，替罪之羊也。
这封信，陆小凤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谁写的？
白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魏忠贤写的。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准备把福王卖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写的？
福王让我看过。白板说，福王说，魏忠贤这人，写亲笔信从不落款——他说落款是给死人留的。他给福王写的每一封密信，都不落款，只盖一个印。
印呢？
印在信纸上。白板说，你用火烤一烤，印就显出来了。
陆小凤把信纸凑到火折子上，烤了一下。信纸的右下角，慢慢显出一个印——一个字。
魏忠贤的私印。陆小凤说，他不落款，但他盖印。他以为不落款就没人认得出——他忘了，他的印，比他的名字还出名。
他放下信，又拆开几包。翻到中间，他忽然了一声。
这封信……他拿起一封信，凑到火光下，此计若成，福王为帝，我为摄政——这是魏忠贤的笔迹？
白板说，福王让我看过。魏忠贤在信里批注，教福王怎么谋反——福王当出头鸟，他在后面推。成了，他当摄政；败了，福王背锅。
福王知道吗？
福王知道。白板说，福王说，他知道魏忠贤拿他当刀。但他不甘心——他是皇子，凭什么让一个太监压在头上？他说，我宁可当刀，也要试一试。
陆小凤把信放下，又拿起一摞。翻到中间，他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白板问。
这封信……陆小凤说，字是倒着写的。
他举起信，对着火光，把信纸翻过来。信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是密码。每一行字旁边，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花纹，又像字。
福王的信，是密码写的。陆小凤说，这些符号，是西厂的暗码。
你懂？
我不懂。陆小凤说，但有人懂。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冰人馆，把信摊在桌上。薛冰走过来，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这符号……薛冰说，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薛冰从怀里掏出那面铜牌——情丝镜。她把铜牌举起来，对着光，缓缓转动。铜牌上的花纹，在光下投出影子——影子落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忽然变了。
这花纹……薛冰说，跟信上的符号，是一样的。
情丝镜是密钥。陆小凤说，西厂的密信，要用情丝镜上的花纹来解。没有情丝镜，信就是废纸。
薛冰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她忽然翻过铜牌，用指甲在镜背的角落里刮了一下。镜背上，一层薄薄的铜锈落下来，露出几行极细的字。
薛冰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陆小凤问。
薛冰没有回答。她看着镜背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镜背刻着一行字——吾儿亲启
你娘的笔迹？
我娘识字不多。薛冰说，她只会写和。她教我写字的时候，字总写得歪歪扭扭——她说，这个字太难了，她不认识。
她把铜牌翻过来，对着烛火：这面铜牌上的吾儿亲启吾字写得端端正正。她学这个字，学了十年——就为了给我留这句话。
屋里安静下来。薛冰握着铜牌，指节发白，但没有哭。她抬头，看着陆小凤：吾儿亲启。她说，这面镜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夜摩说，你娘把情丝镜分了两半。
我这一半，认主了。薛冰说，另一半——
她伸出手。陆小凤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铜牌，放在她掌心。两块铜牌，断口相对，缓缓合拢——一声，严丝合缝。
铜牌合上的瞬间，镜面上的花纹，忽然亮了一下。像水纹荡开，又像光流过镜面。薛冰握着铜牌，愣在原地。
怎么了？陆小凤问。
花纹……薛冰说，变了。
她把铜牌举起来，对着烛火。合上的情丝镜，花纹不再杂乱——它们排成了几行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冰儿：镜在，人在。镜毁，人亡。用此镜者，为西厂之主，亦为魏氏之敌。娘。
薛冰读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握着铜牌，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用此镜者，为西厂之主，亦为魏氏之敌薛冰说，她把这面镜子留给我，是要我接过她的担子。
你接吗？
我接。薛冰说，我娘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落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把铜牌往信纸上一照。烛火透过铜牌的花纹，投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光里扭曲、重组，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福王者，魏某之棋也。棋成则帝，棋败则弃。薛冰念出来，这是魏忠贤批的？
陆小凤说，他早就把福王当棋了。福王以为自己在谋反，其实他在替魏忠贤试水。
他把信放下，看着桌上这一摞信，又看着手里的情丝镜。
这信，他说，是双刃剑。
怎么说？薛冰问。
信能定福王的罪，也能定魏忠贤的罪。陆小凤说，但信到了北京，先过谁的手？魏忠贤。他要是知道我们拿到了信，他会先一步把信毁掉——或者，把福王谋反太子谋反
他能改？
他能。陆小凤说，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天下的折子，都过他的手。他改一封信，跟喝口水一样容易。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陆小凤说，要么，我们把信直接交给皇帝或太后，绕过魏忠贤；要么，我们带着信进京，当面拆穿他。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峰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卷黄绸：
圣旨。北京来的。
圣旨？
召你进京领赏。乔峰说，圣旨上说：陆小凤缉凶有功，忠勇可嘉，着即进京，听候封赏。
屋里安静下来。陆小凤看着那卷黄绸，没有接。
召我进京。他说，我刚要进京，圣旨就来了。
这圣旨……是魏忠贤发的？郭大路问。
圣旨是皇帝发的。陆小凤说，但写圣旨的人，是魏忠贤的人。
他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要我进京。陆小凤说，他怕我不进京，特意下了一道圣旨，让我去。
那你进不进？
陆小凤说，他既然请我，我就去。我倒要看看，北京城里，给我摆的是什么宴。
他顿了顿，又说：
但去之前，我得把信抄一份。原本留在洛阳——留一手。
抄给谁？白板问。
抄一份，送进宫里，直接给太后。陆小凤说，绕过魏忠贤。魏忠贤不是要改信吗？他改一封，我手里还有一百封。他改得完吗？
他要是不改信，直接毁了呢？
他毁了原本，我还有抄本。陆小凤说，他要是连抄本也毁了——他就等于承认，信是他毁的。他不敢。他越毁，越说明信是真的。
白板想了想，点头：你比福王想得远。
福王不是想得不远。陆小凤说，他是信错了人。他信魏忠贤，信了十年——魏忠贤把他卖了。我信你，你要是也卖我，我就认了。
白板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卖你？我老婆孩子都死在杜杀手里，我现在就剩一个念头——看着魏忠贤倒台。我卖你，我图什么？
你图个痛快。
白板说，我图个痛快。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干过一件痛快事。这次，我陪你痛快一回。
那王府怎么办？薛冰问，我们进京，信留在洛阳——谁来守？
白板说，我守着。我在这王府里守了十年，再守几天，没问题。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白板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守得住信，就守；守不住——他拍拍腰间的刀，我陪着信，一起埋在这儿。
陆小凤看着他，没有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璧，递给白板：玉璧你拿着。信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你手里。魏忠贤的人再来，撬得开柜，撬不开你的嘴。
我的嘴，硬得很。白板接过玉璧，揣进怀里，我当了二十年匪，最擅长的就是嘴严。
还有，陆小凤说，石破天留下，陪你守王府。
白板愣了一下，他不是要去北京？
他皮厚，打不烂。陆小凤说，你一个人守不住，加上他，能多撑一会儿。北京那边，我带着乔峰和薛冰去。人少，走得快。
石破天站在门口，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去北京？
你不去。陆小凤说，你留这儿，守信。
那我什么时候能打架？
等魏忠贤的人来偷信的时候。陆小凤说，他们会来的。你等着就行。
石破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从现在开始，不睡觉了。我守着门，谁来，我打谁。
你还是要睡觉的。陆小凤说，你睡在门口就行——你打呼噜的声音，比狗叫还响。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白板笑完了，走到门口，看着夜色里的洛阳城。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陆小凤，你进京，我有一句话送你。
你说。
魏忠贤那个人，白板说，他杀人，从来不用自己的刀。他让你进京，你就进京——但你别信他给你的任何一条路。他给你的路，都是通往刑场的路。
我记下了。陆小凤说。
你记下了，白板说，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把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里，福王府的灯笼，一盏也没有亮。但地下室里的火折子，一直烧着。
回冰人馆的路上，花满楼跟在陆小凤身边，忽然开口：圣旨来得太巧了。
我们刚拿到信，圣旨就到了。花满楼说，好像有人掐着点，等着我们拿信。
不是等着我们拿信。陆小凤说，是等着我们拿到信。魏忠贤要让我们以为，信在我们手里，我们是安全的——他好把我们从洛阳引开，再来取信。
引开？
我们走了，洛阳就空了。陆小凤说，王府地下室，就剩白板和石破天守着。魏忠贤要是派三百人来偷信，他俩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走？
因为我走了，魏忠贤才知道，我真的把信在洛阳了。陆小凤说，他以为信在洛阳，他就会来洛阳取——他不会想到，真信已经不在洛阳了。
你把真信——
真信，我明天一早，托人走水路，先送到北京城外的。陆小凤说，义庄的管事，是我欠过命的老朋友。他替我先收着。等我们到了北京，再取。
那洛阳这封信——
洛阳这份，是抄本。陆小凤说，抄本也是真的，但我不怕他偷。他偷走抄本，正好替我一遍——谁偷的，谁就是魏忠贤的人。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你每一步，都留了两手。
我没办法。陆小凤说，魏忠贤那个人，白板说得对——他给的路，都是通往刑场的路。我要是不多留两手，怎么活着回来？
夜色里，洛阳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