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茅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
没有号角，没有战书。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守军就看见河滩的方向来了一顶轿子。轿子是青布做的，四个轿夫抬着，走得不快不慢。轿子后面没有跟人，孤零零的，像出殡。
守军把城门关上，跑着去报信。陆小凤赶到城楼上的时候，轿子已经停在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轿帘掀开，一个穿白衣的人走出来。
白茅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一身白衣，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拂尘——拂尘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开口，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的：阁下，就是陆小凤？话是江湖话，调子却像念书人——文绉绉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握拂尘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握刀磨的。
城楼上的守军倒吸一口凉气。陆小凤没有说话，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白茅。花满楼站在他身边，忽然开口：他身上有伤。
旧伤。花满楼说，他右肩往下，有一道旧伤，很深。他拄拂尘，左手拄着，右手垂着——他右肩使不上力。
你能听出这个？
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花满楼说，他每走三步，右肩会顿一下——那是旧伤在疼。这道伤，至少十年了。
一个练毒功的人，右肩有旧伤。陆小凤说，他右手使不上力，他出招就靠左手。
花满楼说，所以他要是在你面前抡拂尘——注意，他真正的杀招，在左手。
记下了。
白茅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城楼，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陆小凤？
我是。陆小凤说。
我徒弟杜杀，是你抓的？
抓了两个。陆小凤说，一个假杜杀在蜀南，一个真杜杀在洛阳城外跑了。你说的是哪个？
白茅笑了。他的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我说的是我徒弟。杜杀那小子，还是嫩了。
嫩了？
我让他别硬碰硬，他不听。白茅说，他以为带着三百个人，就能吓住你。他不知道，你这种人，吓不住。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白茅说，你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所以我今天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说着，忽然一挥拂尘。
没有风。但拂尘挥过的地方，飘出一片黑色的粉末，像一层薄雾，朝着城门的方向漫过来。粉末落地，青石地面上，立刻起了一层黑斑，像被火烧过。
这就是我的毒。白茅说，沾到皮肤，起黑疮；沾到伤口，进血液；吸进鼻子，烂肺。陆小凤，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信交出来，我走。不交，我就让这片黑雾，飘进洛阳城。
城楼上的守军脸色都白了。陆小凤看着那片黑雾，忽然开口：你这毒，是紫参雪配的吧？
白茅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陆小凤说，你这拂尘里的黑粉，跟杜杀掌上的毒，是一个方子。你教他的？还是他教你的？
白茅沉默了一下，笑了：小子，你眼力不错。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嘴的。信呢？
信在城里。陆小凤说，你想要，自己进来拿。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陆小凤说，但你进不来。你看——
他侧开身。城楼上，一排弓箭手站起来，箭头都淬着蓝汪汪的东西。石破天站在城门口，手里举着一块门板，门板正面刷了一层白浆，白浆上插着几根竹签。
那是解药。陆小凤说，程灵素配的，涂在门板上。你的黑粉飘过来，先沾到门板，沾不到人。
解药？白茅眯起眼睛，小丫头片子，能配出解药？
你试试。陆小凤说。
白茅没有试。他站在城门外，盯着那块门板看了很久，忽然说：陆小凤，你让那个大个子出来。
出来干什么？
我跟他打。白茅说，我要是输了，我走；他要是输了，你把信给我。
你一个用毒的，跟一个傻子打？
我是用毒的。白茅说，但我也是练武的。我练了四十年，他练了几年？我让他三招，他要是能碰到我一片衣角，我走。
陆小凤看着石破天。石破天站在门板后面，瓮声瓮气地说：陆大哥，让我去。
他激你呢。
我知道。石破天说，但我皮厚，我不怕他的毒。他让我三招，我三招之内，把他撞飞。
陆小凤想了一会儿：去吧。记住，别碰他的拂尘，别闻他的粉。蒙上脸。
石破天把门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又把外衣脱下来，缠在手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好了。他说。
他拉开城门，走出去，站在白茅面前。
白茅看着他，上下打量，笑了：你就是那个一拳打飞杜杀的石破天？
是我。石破天说，你让不让三招？
白茅说，你来。
石破天没有废话。他攥紧拳头，大步冲过去，一拳砸向白茅胸口。
白茅侧身，拂尘一甩，黑粉扑面。石破天不躲，用缠着衣服的胳膊一挡，黑粉落在衣服上，衣服立刻烂了一块。他不管，第二拳已经出去了。
白茅再躲，又一甩拂尘。石破天还是不管，第三拳，直取白茅面门。
白茅没有再躲。他站在那里，看着石破天的拳头到了眼前——忽然，他笑了。
三招了。他说。
石破天的拳头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你让我三招，我打完了，你还没动手。
我不用动手。白茅说，你已经输了。
我输了？我哪输了？
白茅举起拂尘，轻轻一抖。拂尘上，一缕黑粉飘起来，落在石破天的白布上。白布立刻烂了一个洞，露出石破天的脸。
你的衣服，白茅说，烂了。你的脸，沾到粉了。
石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烂掉的衣服，又摸了摸脸。他忽然笑了：你吓我。我的脸没烂。
现在没烂。白茅说，再过半个时辰，就烂了。
半个时辰？石破天说，那我半个时辰之内，把你打趴下就行。
等等。白茅忽然开口，我认输。
石破天的脚，钉在地上：认输？
我认输。白茅说，你皮厚，我打不动你。你放我一马，我把解药给你——你的脸，半个时辰后要烂，你总不能顶着一张烂脸回去。
石破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把蒙脸的白布扯下来一角，露出眼睛：那你先把解药拿来。
就这一瞬，白茅拂尘一甩。
一缕黑粉，正正地扑在石破天脸上。白布被扯开一角，粉顺着那一角，钻进眼睛里。石破天闷哼一声，两只眼睛火辣辣地疼，像被针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骗我！石破天吼。
兵不厌诈。白茅的声音，忽左忽右，你瞎了。半个时辰后，你脸烂了，眼也烂了——你还要打吗？
石破天站在原地，眼前一片黑。他听见风声，听见白茅的脚步声——左边？右边？他听见拂尘划破空气的声音，又轻又细，像蛇吐信子。
他闭上眼。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更灵了。
白茅又甩了一下拂尘。黑粉无声无息地飘过来——石破天没躲。他侧了侧头，听见粉落地的声音，听见白茅脚下一顿——他要变招了。
就是这一顿。
石破天猛地冲出去。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白茅的呼吸在哪儿，他的肩膀就往哪儿撞。
白茅愣了一下。他没有见过这么打架的——瞎着眼，蒙着脑袋，就敢撞。
就这一愣，石破天的肩膀已经到了。他撞在白茅的胸口，白茅像一根竹子，被一头蛮牛撞中，整个人飞出去两丈，砸在地上，拂尘脱手，滚出去老远。
白茅趴在地上，咳嗽着，吐出一口黑血，你瞎了，还撞得着？
瞎了更好。石破天揉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眼睛看不见，耳朵就灵了。你甩拂尘的时候，肩膀会先沉一下——我听见了。
你不怕毒？
我怕。石破天说，但我现在，看不见你往哪儿甩毒——我索性不看。我蒙着脸，你甩你的，我撞我的。
城楼上，玄裳站在垛口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
她看着石破天蒙着脸撞飞白茅，看着陆小凤蹲下去审问白茅，看着城门口那片黑粉烧过的青石地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着团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下。
你不下去帮忙？守军问她。
我帮不上忙。玄裳说，我这点功夫，下去也是添乱。
那你上来干什么？
看看。玄裳说，看看陆大侠，是怎么打退白茅的。
她说完，转身，下了城楼。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到底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陆小凤正蹲在白茅面前，没有抬头。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街巷里，消失了。
花满楼站在城楼上，没有回头。他听着玄裳的脚步声，听着她走远，忽然开口：她从头到尾，只看了你三次。
哪三次？陆小凤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第一次，石破天撞飞白茅的时候——她看的是你，不是白茅。花满楼说，第二次，你蹲下去审白茅的时候——她看的是你手里的拂尘。第三次，她下城楼的时候——她看的，是你怀里的位置。
怀里的位置？
她在看你把信放在哪儿。花满楼说。
陆小凤蹲在白茅面前，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以为信在我怀里。
她以为信在你怀里。花满楼说，她今天上城楼，不是来看白茅的——她是来确认，信还在你身上。
让她确认。陆小凤说，信越在我身上，她越安心。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陆小凤说，她要是不安心，她怎么会急着动手？
他低下头，看着白茅。白茅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陆小凤伸手，把他散落的拂尘拾起来，拂尘上的黑粉簌簌地落在地上。
白茅。他说，你还有一件事没说。
白茅没有睁眼：什么事？
你右肩那道旧伤。陆小凤说，十年了。是谁伤的？
白茅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小凤，很久，才开口：是杜正。真正的杜正——假杜杀的师父。十年前，他练血手印练到反噬，发疯了一样，见人就杀。我去拦他，他给了我一掌。我废了他的右手，他伤了我的右肩。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白茅说，他的徒弟，真杜杀，把他吸干了。他死的时候，把一辈子的功力，都给了真杜杀。
真杜杀练的，是吸血手印
你知道？
假杜杀告诉我的。陆小凤说，他说，真杜杀练的是，毒在骨髓里，碰一下，人就烂。
白茅沉默了一下：他说的对。真杜杀练的是吸血手印，比血手印毒十倍。他每杀一个人，就吸那人的精血。他杀的人越多，越年轻，越强。
他抬头，看着陆小凤：你伤过他腰眼，他一定记着你。他迟早会来找你——不是替他师弟报仇，是来吸你的血。你这种人，练了二十年灵犀一指的精血，对他来说是上好的补药。
那我等着他。陆小凤说。
你等不到他。白茅说，他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他会带着魏忠贤的人，一起到洛阳。到那时候——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陆小凤说，我有一城的人。
白茅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又装死去了。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陆小凤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白茅，你输了。
我输了。白茅说，你要杀要剐，随便。
我不杀你。陆小凤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不答。
那我自己看。陆小凤说，程灵素。
程灵素走过来，蹲下，用银针挑开白茅的衣领。白茅的胸口，皮肤是青黑色的，像一块陈年的淤青，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黑斑。
中毒太深了。程灵素说，他的毒，已经渗进骨头里了。活不过三个月。
白茅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三个月。陆小凤说，所以你来抢信——不是给你徒弟报仇，你是拿信去换解药。魏忠贤手里有解药，对不对？
白茅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胸口起伏着，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血。程灵素接过话，我验了你的血，你的毒配比，比杜杀深得多。杜杀是练功中的毒，你是被人喂的毒——有人拿你试毒，试了二十年。你的血碰到铁器，会发黑。
她说着，把银针在白茅的血上沾了一下，又放在铁刀上。铁刀上，那滴黑血立刻渗进去，铁刀发黑，像被腐蚀过。
你的血，本身就是毒。程灵素说，你练的不是武功，你是一件。魏忠贤拿你试了二十年的毒，把你试成了一件会走路的毒兵器。
白茅趴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像夜枭：小丫头，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魏忠贤拿我试毒，是真的。白茅说，但你说错的那一半——我不是白茅。
陆小凤愣住了：你不是白茅？
真的白茅，二十年前就死了。白茅说，他是杜正之前的试药人，试拂尘毒试死了。魏忠贤找了个长得像他的人，顶了他的名字——就是我。我姓周，叫周不疑，本来是个读书人。二十年前，我得罪了魏忠贤，被抓进试毒房，当了白茅的替身。
他抬起头，看着陆小凤，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当了二十年的白茅。我师父是假的，我的名字是假的，我这一身毒也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我活不过三个月了。
那你来抢信——
我不是抢信。白茅说，我是来求死的。
求死？
我活够了。白茅说，我当了二十年替身，练了一身毒，杀了很多人。我早就该死了。但我死不了——魏忠贤不让我死，他还要用我。今天输给你，正好。你杀了我吧。
陆小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
我不杀你。陆小凤说，你活不过三个月，杀你脏了我的手。我让程灵素给你配药，镇住你身上的毒。你活着，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白茅说，我就是个药引子。我知道的，还没那个假杜杀多。
那你知道什么？
白茅想了想，忽然说：我知道狂客。
狂客？
魔教的狂客。白茅说，魏忠贤的下一环。他三天之后到洛阳——他带的人不多，但他有一本《魔典》。那本《魔典》不是武功书，是药方。狂客照着书上的药方吃药，吃出了幻觉，以为自己练成了魔功。他以为自己能操控草木——其实他就是个药罐子。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白茅说，在试毒房。他跟我一样，是魏忠贤的试药人。但魏忠贤对他比对我好——因为狂客信他。狂客以为自己是魔教教主，以为魏忠贤是他师父。他不知道，他就是个弃子。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陆小凤，你要找魏忠贤，别找狂客。狂客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找——去找那个给狂客送药的人。
镜夫人。白茅说，洛阳城南，镜花阁的镜夫人。她是魏忠贤的人，专门盯着狂客。她手里，有魏忠贤的亲笔信。
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躺在城门口的青石地上，像一根被人折断的竹子，安静地等死。
陆小凤站起来，看着他。城楼上，守军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把他抬进去。陆小凤说，让程灵素看着。
他要是想死呢？郭大路问。
他不会想死。陆小凤说，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想活着看我杀魏忠贤。
第二天一早，程灵素把白茅那根拂尘拆了。黑粉收进药箱，说要留着配解药——他这毒，解了能救很多人。拂尘杆子是铁梨木的，沉甸甸的一根，程灵素顺手递给石破天：拿着，当搅屎棍。
石破天接过来，抡了两下，咧开嘴：好使！
他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那片被黑粉烧过的青石地面。
镜夫人。他低声说，镜花阁。
明天，他说，我去会会这位镜夫人。
夜里，大牢里添了一个人。
白茅被关在假杜杀隔壁的牢房。两个，隔着铁栅栏，一个趴着，一个蜷着，谁也没看谁。
假杜杀先开口：白茅师父？
我不是白茅。白茅说，我是周不疑。
假杜杀愣了一下：……你不是我师父？
你师父二十年前就死了。白茅说，我是他替身。你也是替身。咱们俩，都是魏忠贤养的药引子。你练血手印给他试毒，我练拂尘毒给他试毒——试成了，他拿去用；试死了，埋了换一个。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假杜杀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我一直以为，我师父是这世上最狠的人。原来我师父，也是别人的药引子。
这世上，白茅说，没有狠人。只有药引子，和配药的人。
那配药的人呢？
配药的人，白茅说，在宫里。他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他怕有一天，我们这些药引子，会反咬他一口。
那真杜杀呢？假杜杀问，他也在宫里？
白茅说，他给配药的人当狗。他要练血手印，得用活人练——配药的人每个月，给他送三个死囚。他练的不是武功，是杀人。练了二十年，手早烂了，心也烂了。
假杜杀沉默了很久：那他，还算人吗？
算不算人，白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铁栅栏，不再说话。
大牢里的火把，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