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门关到十里铺,三十里官道,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哗哗响。
陆小凤骑在马上,走得不快不慢。他身后是薛冰,再后面是石破天。郭大路赶着驮行李的骡子,骡子背上捆着两个大包袱,一走一晃。
后面那条尾巴,花满楼走在最后,声音不高不低,出镇子的时候是三十七骑,过河的时候少了两骑,绕到前面去了。
绕到前面?郭大路问,那不是从尾巴变成头了?
是去前面包抄的。花满楼说,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十里铺,提前在那儿扎口袋了。
那咱们还去?
陆小凤说,不去,怎么知道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人多。石破天啃着干粮,忽然冒出一句。
你怕?郭大路斜眼看他。
不怕。石破天说,我怕他们不够多。人少了,打着不过瘾。
郭大路张了张嘴,你这话说得,跟要去赶集似的。
赶集好啊。石破天眼睛亮了,赶集有糖葫芦。
十里铺没有糖葫芦。
那十里铺有什么?
有埋伏。郭大路说,一人送你一刀,够你吃三天的。
一刀不够。石破天认真地说,我皮厚,得多来几刀。
郭大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花满楼却忽然勒马,偏头听了一会儿:又变了。刚才那两骑绕到前面去了,现在又回来一骑,从东边绕到我们身后——他是回去报信的。
报信?薛冰问,报给谁?
报给一个更远的人。花满楼说,那个人不在十里铺。他在更远的地方,等着这边的结果。
陆小凤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影子拖得老长。
他们要是只想截杀我们,他说,报什么信?直接杀就是了。他们报信,说明十里铺这一场,不是终点。
那是什么?
是开胃菜。陆小凤说,正菜,在后面等着呢。
又走了十里,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变成了密密的松林。松林深处,鸟叫声忽然停了。
花满楼勒马:到了。前面林子里,一百二十三个人。官道上埋伏了四十个,两边的林子里,一边三十,还有十三个——在咱们身后,断了退路。
一百二十三个。郭大路咽了口唾沫,咱们才几个人?
加上你,陆小凤说,六个。
六个打一百二十三?
打不过。陆小凤说,所以不打。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路边,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他走到官道中央,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你干什么?郭大路瞪眼。
歇脚。陆小凤说,走了三十里,腿酸了。
在这儿?
这儿风水好。陆小凤说,背靠松林,面向官道。左边能看落日,右边能看埋伏——多好的地方。
他说着,朝松林深处喊了一嗓子:林子里的大哥,出来说话吧。你们从剑门关跟到这儿,跟了一上午了,也不容易。出来聊聊,顺便把花生分分。
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穿青衣的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腰里别着一把窄刀,刀鞘是青色的。他走到离陆小凤十步远的地方站住,笑了:陆小凤,你比传说中脸皮厚。
传说中我什么样?
传说中你是个懒鬼,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青衣说,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吃花生。
死到临头?陆小凤剥了一颗花生,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眼睛不好使。青衣说,你数数,这林子里,现在有多少支箭对着你?
不用数。陆小凤说,我朋友帮我数了。一百二十三个。官道四十,林子两边各三十,身后十三。
青衣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数得挺清楚。他说,那你应该也知道,你那个会听动静的朋友,现在被人堵在后面——他过不来了。
我知道。陆小凤说,所以我让他留在后面了。
青衣愣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不是一直在后面吗?
在后面的是郭大路。陆小凤说,花满楼——他一个时辰前就下马了,从林子里绕过去了。
青衣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身要走,陆小凤没动,只是慢悠悠地说:你听。
青衣站住。松林深处,传来一声鸟叫,又一声,三声连在一起——是丐帮的暗号。
乔峰带了八十个丐帮弟子,昨天半夜就进林子了。陆小凤说,你身后那十三个断后的,现在应该已经躺下了。你要是还不信,可以回头看一眼——但别回头太久,回头太久,容易挨打。
青衣没回头。他站在原地,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问。
进剑门关那天晚上。陆小凤说,你从黑风岭就开始跟着我们,跟了三天。我们到剑门关的时候,你手下的人在马厩里喂马——喂的是精料,马鞍上烙着西厂的印。你这么大动静,我要是不准备准备,岂不是对不起你这一路辛苦。
青衣盯着他,忽然笑了:陆小凤,我低估你了。
你高估我才是麻烦。陆小凤说,现在,你可以选择:一,把刀放下,告诉我魏忠贤在哪儿,我放你走;二,拔刀,我送你走。
青衣没说话。他拔刀了。
刀光很亮,亮得像一道闪电。他出刀极快,第一刀劈向陆小凤的面门,第二刀已经跟着到了腰眼——两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陆小凤侧身,避过第一刀,灵犀一指点在第二刀的刀背上。刀身一震,青衣虎口发麻,但他不退反进,第三刀撩向陆小凤的下盘。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吼。石破天从松林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松树,朝着青衣抡了过去。
青衣没想到这个傻大个这么猛,举刀格挡,被松树连人带刀拍出去三步。他稳住身形,抬手甩出一把毒针。
小心!薛冰拔剑。
紫芒在陆小凤面前织成一道光幕,叮叮当当,毒针全被挡下。薛冰不退反进,剑尖直刺青衣咽喉。青衣连退三步,反手一刀架住,两人在官道上打成一团。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青衣的刀快,薛冰的剑更稳。三十个回合,青衣的刀被逼得只剩招架之力。他虚晃一刀,抽身后退,朝松林里喊:放箭!
松林里没有动静。
放箭!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青衣的脸白了。
你的人,陆小凤慢悠悠地说,被乔峰收拾了。你要是想听点热闹——你听。
远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像是麻袋摔在地上。是丐帮弟子在捆人。
青衣站在原地,刀尖垂下去。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陆小凤,你赢了这一场,但你赢不了整盘棋。
我知道。陆小凤说,所以我没打算只赢这一场。
魏公公不会放过你的。青衣说,他也不会放过玄裳那个贱人。你以为她帮你?她是在利用你。你带着那个木匣子走一天,你就多活一天——那匣子里的东西,是魏公公的命根子。谁碰它,谁就离死不远。
陆小凤看着他:匣子里是什么?
你不知道?青衣笑了,你带着它走了三天,你居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陆小凤,你比我想的还糊涂。
他说完,忽然一咬牙,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人晃了晃,栽倒在地上。
薛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死了。牙里藏了毒。
程灵素走过来,蹲下,用银针挑开青衣的嘴,看了看他的牙齿。她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陆小凤问。
他牙里藏的毒,程灵素说,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鹤顶红,也不是砒霜。这毒是深紫色的,带一股松脂味——是紫参雪
紫参雪?
宫里试毒房的东西。程灵素说,用紫参、雪莲、蛇胆三样配的,造价高,产量少,一年配不出十颗。江湖上没人卖这个。只有宫里的试毒房,才做得出来。
试毒房?花满楼问,那不是给皇帝试菜的地方?
名义上是。程灵素说,但三年前,我师父进过一次宫,回来跟我说——试毒房的地底下,还有一间屋子,专门试人。江湖上失踪的那些名医、毒师,有一半是被弄进去了。
陆小凤蹲下去,看着青衣嘴里那颗已经变黑的毒牙:也就是说,青衣这颗毒牙,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程灵素说,一个西厂千户,嘴里含着宫里的毒——他不是自己想死,是有人告诉他,任务失败,就咬这个。
谁告诉他的?
能配紫参雪的人。程灵素说。
陆小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青衣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试毒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杜杀练血手印,靠的是毒;白茅练毒功,靠的是毒;青衣牙里这颗毒,还是毒。这些毒的源头,全在宫里那个试毒房。
你是说——
我是说,陆小凤说,蜀南这一路的血,洛阳城外的刀,还有宫里那个从没露面的真杜杀——他们背后,可能都连着同一个地方。
他蹲下去,掰开青衣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魏忠贤的令牌。花满楼走过来,他贴身带着,临死攥在手里。
陆小凤把铁牌收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停住,对花满楼说:他刚才说,匣子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
什么意思?
他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他不说。陆小凤说,他宁可死,也不说。这说明匣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比命值钱的东西——
不是福王的信。陆小凤说,福王的信,只能定福王的罪。能让一个西厂千户宁死不说出口的东西,定的是别人的罪。
他看了一眼玄裳的方向。玄裳正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把团扇,脸色有些发白。
她知道了。陆小凤低声说,青衣临死那句话,她听见了。她现在知道,我手里那个木匣子,不只是七封信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小凤说,让她知道。她知道的越多,就越舍不得走。
陆小凤。花满楼开口,木匣里的七封信,是抄本。真信,你出发前就交给老钟,让他走水路,送去北京城外的义庄了。
陆小凤说,让他们偷。抄本偷走了,他们以为拿到了真信——真信,在北京等着我呢。
玄裳要是偷了呢?
她偷了,更好。陆小凤说,她拿着抄本去邀功,魏忠贤就知道信到了。他放心了,他才会动。
她要是带着抄本跑了,花满楼说,你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手里,陆小凤说,从来就没有那七封信。那七封信,是给贼看的。
他走回玄裳面前。玄裳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他死了?
死了。陆小凤说,临死前,他骂了你一句。
骂我什么?
他说你是贱人。陆小凤说,还说魏忠贤不会放过你。
玄裳的笑僵在脸上。她低头,攥紧了团扇,半天才说:他说的对。魏忠贤不会放过我。
那你就更得跟着我了。陆小凤说,你一个人,活不过三天;跟着我,至少能活到洛阳。
玄裳看着他,忽然问:陆小凤,你到底想从我这儿要什么?
魏忠贤的信。陆小凤说,你说你能拿到。我要的就是这个。
拿到了呢?
拿到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陆小凤说,我不会留你,也不会抓你。
玄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小凤:这是魏忠贤跟福王往来的密信抄本。我出宫的时候,偷抄了一份。本来想留着保命,现在——给你了。
陆小凤接过布包,没打开。他掂了掂,问:真的?
真的。玄裳说,但你要是拿这份抄本去定魏忠贤的罪,你定不了。抄本只能证明有过这些信,证明不了信是真的。你要定他的罪,得拿到原件。
原件在哪儿?
在宫里。玄裳说,魏忠贤的,藏在他书房暗格里。你要是想拿原件,你得进京。
进京?陆小凤笑了,我去年从北京回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那你就别想了。玄裳说,你手里的七封信,够定福王的罪。福王死,案子结,魏忠贤继续当他的九千岁。你可以带着你的太平,回洛阳过你的日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但你要想清楚了——福王死了,案子结了,魏忠贤还活着。他活着,你就别想安生。他派了一个青衣来杀我,明天就会派两个来杀你。
陆小凤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玄裳的背影。
等等。他说。
玄裳站住,没回头。
你刚才说,木匣子里的东西,比命值钱。陆小凤说,你还没告诉我,里面到底是什么。
玄裳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陆小凤,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青衣临死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看的是你的马——不是你的包袱,是你的马。你那个木匣子,不在马上。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头。拴在路边那匹马上,木匣子还在。但绑匣子的绳子——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系的是死扣。
现在那根绳子,系的是活扣。
他走过去,解开绳子,打开匣子。七封信还在,一封不少。
但他知道,有人动过这个匣子。
他慢慢合上匣盖,抬头。官道尽头,夕阳把天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洛阳的方向,扬起一片烟尘。
走吧。他说,回洛阳。
那信——
信还在。陆小凤说,但有人看过了。看信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来验货的。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蹿出去,带起一阵尘土。
身后,花满楼低声说:我听见了。今天下午,有人碰过那个匣子——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
那你——
我给他留了份大礼。陆小凤说,匣子里那七封信,最上面那封,是我早上临出门时,用程灵素的药水抄的赝品。字迹做旧了,蜡封也做旧了。他要是验货,验出来的,是我想让他看的东西。
花满楼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陆小凤说,我一晚上没睡。
你在等谁?
等那个碰匣子的人。陆小凤说,他碰了匣子,我就知道——我们中间,有鬼。
夕阳落下去,天彻底黑了。官道上,六骑快马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夜风卷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回地面。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而城外的旷野上,三十里地,三百个火把,正静静地排成一条长龙——那是真杜杀扎下的营盘。
三百人,三百把刀,刀上沾的血,还没干透。
陆小凤看着那条火龙,忽然勒马。
郭大路。他说。
明天,可能有一场硬仗。
打谁?
陆小凤看着那片火光,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只不安的眼睛。
打一个,他缓缓开口,我们从没见过,却已经交手三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