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的雾气,比武陵山的更为阴毒诡异。
那并非寻常山间的水汽氤氲,而是凝如实质、扑面而来的浓重杀气。
石破天一行人方才踏入山脚范围,便觉一股透骨阴寒之气自脚底涌泉穴钻入,沿着经脉急速上窜,令人齿冷。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却又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碎屑掺杂其中。放眼望去,道旁草木尽数枯萎焦黄,枝叶扭曲干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在瞬间抽干了全部生命精元。
好家伙,这老妖婆真是下了血本。陆小凤捏紧鼻子,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拈着一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布掩住口鼻,眉头紧锁,这‘三阴毒阵’,传闻需采集三百个童男童女枉死时的怨戾之气,辅以极阴之地淬炼九九八十一天方成。莫说吸入,便是沾上一点,三日之内必定肠穿肚烂,浑身溃脓,死状怕是比那丁狂老鬼还要凄惨数倍。
少在这里耍贫嘴。薛冰面若寒霜,手中那柄紫电剑感应到周遭杀气,正发出细微却急促的轻颤,剑鞘嗡鸣,花兄,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花满楼静立队伍最前,双眸轻阖,然而那双灵敏无比的耳朵却在极细微地颤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动。他沉默凝神片刻,忽然抬手精准地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杂乱无章的乱石堆:七处呼吸,藏于石后,气息绵长间隔规律,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哨。再往前百步,地下约三尺深处,有机簧转动、金属摩擦之音,应是操控毒蒺藜埋伏的机关总枢无疑。
真不愧是花满楼!陆小凤抚掌赞叹,听风辨位,闻声识机,这般本事若是用在赌场之上,只怕早已赢遍天下,让庄家连裤衩都输个精光!
此刻岂是你说笑之时。苏虹冷声打断,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玄阴宫主既敢布下如此阵仗,必然还有后手埋伏,绝不可能仅止于此。
那是自然。陆小凤瞬间收起嬉笑之色,眼神锐利如盯上猎物的苍鹰,所以,咱们不妨将计就计,给她来个瓮中捉鳖。
他语速快而清晰,迅速分派任务:花兄,劳烦你与薛姑娘联手破阵。花兄耳力超凡,负责找出阵眼要害;薛姑娘,则以你的‘紫衣剑法’斩断那些牵引毒线的机括枢纽。切记,务求快、准、狠!
明白。薛冰郑重点头,眼中已有凛然战意升腾。
乔帮主,陆小凤转而看向乔峰,烦请您率领丐帮众弟兄,去往东侧山坳处设伏。待我将玄阴宫主力引诱过去,诸位便从旁杀出,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包在乔某身上!乔峰声若洪钟,豪气千云。
最后,陆小凤压低声音,看向石破天与苏虹:石老弟,苏姑娘,你二人需趁阵脚大乱之际,直冲秘道入口。记住,无论外界厮杀如何惊天动地,皆不可回头!你们肩上所负,才是今日成败关键!
放心吧,陆大爷!石破天重重一拍胸膛,声如擂鼓,就算那是铜墙铁壁,我石破天撞破了头,也定要为苏姑娘撞出一条路来!
部署既毕,众人当即分头行动。
陆小凤深吸一口那饱含腥锈的浊气,猛地自藏身之处跃出,朝着山顶方向运足内力,纵声长啸:玄阴老妖婆!你陆爷爷今日特来取你项上人头!还敢缩在你那龟壳里不敢见人吗?!
这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中气充沛,震得山野间栖鸟惊惶四散,林叶簌簌而落。
自寻死路!
山顶顿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怒叱。
霎时间,无数身着黑衣的身影自四面八方蜂拥而出,为首者正是面色阴鸷的玄阴宫主,其身后紧随赵灵溪及一众宫中精锐。
小贼,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玄阴宫主狞笑连连,猛然挥手厉喝,三阴毒阵,全面启动!
轰隆隆——
大地随之震颤,无数淬毒钢针、喷涌毒雾的铜管、以及瞬时可绞碎血肉的狰狞铁索,自地底猛然弹射而出,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罗网。
然而这张致命之网,却终究慢了一步。
只因陆小凤在吼声未落之时,已转身疾掠而出,身法快如鬼魅,直扑向乔峰埋伏的山坳方向。
追!绝不能让他逃脱!玄阴宫主怒极,率众紧追不舍,杀声震天。
她并未察觉,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花满楼与薛冰已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乱石阵中。
左前方,三丈,地下半尺。花满楼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
薛冰心领神会,腕抖剑出,紫电剑化作一道撕裂阴霾的紫色惊雷,精准无比地直刺入指定方位。
铿——咔嚓!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清晰传来。
周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杀机四伏的机关陷阱,应声戛然而止,彻底偃旗息鼓。
阵破了。花满楼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淡然笑意。
同一时刻,石破天与苏虹趁毒阵失效之机,将轻功催至极致,如两道疾箭般射向秘道入口——一个被厚厚藤蔓巧妙掩盖的幽深山洞。
两人方闪身而入,身后洞口便轰然落下一块万斤巨石,将退路彻底封死。
谁?!苏虹瞬间警觉,长剑铿然出鞘半寸。
黑暗之中,一个压抑却又熟悉的嗓音轻轻响起:...是我。
一点火光倏然亮起,映亮了赵灵溪那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容。
是你?石破天愕然一愣,你不是玄阴宫主座下弟子吗?为何会在此地?
赵灵溪并未直接回答。她双膝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苏虹面前,俯身深深叩首,语音哽咽却清晰:不肖弟子赵灵溪……拜见苏师叔!
师……叔?苏虹与石破天面面相觑,一时皆怔在当场。
溪缓缓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声音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颤抖:“我娘……她本是玄化门的外门弟子,名叫赵月华。二十年前,她偶然发现了宫主暗中勾结外敌、意图彻底覆灭玄化门的惊天秘密。为了报效师门,她不顾性命危险,偷偷将消息传了出去。可谁知……最终还是被宫主察觉,以叛门之罪将她抓捕,受尽酷刑折磨……活活痛苦而死!”
她紧紧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迸出:“这些年来,我被宫主收养,表面上是她的义女,实则是为了监视我娘当年的旧部同门。但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这份血海深仇!我忍辱负重留在玄阴宫,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有朝一日,能亲手为我娘报仇雪恨!”
“原来如此……”苏虹注视着她,原本冰冷的目光渐渐柔和了几分,低声问道:“那你如今……”
“我愿助二位破解这秘道中的所有机关!”赵灵溪斩钉截铁,语气坚决如铁,“这条秘道,本就是我娘当年参与修建的。其中的每一处陷阱、每一重埋伏,我了如指掌!”
有了赵灵溪这位“活地图”的指引,原本危机四伏的秘道顿时变得如同坦途。三人顺利深入,终于抵达了秘道的最深处。
在那里,一座简陋的石台上静静放置着一个古朴的布袋——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玄纹布袋”!
“找到了!”石破天激动地冲上前去,一把将布袋抓在手中。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封以鲜血写就的信笺静静躺在袋底。
三人凑近一看,信上的内容令他们脸色骤变,刹那间血色尽褪。
这封信,出自玄化门末代掌门苏无涯之手。
信中写道:“……吾儿,若你看到此信,为父恐怕已遭不测。玄化门当年之祸,并非外敌入侵那么简单,实乃一场天大的误会!当年,青萍门掌门卓尘误信奸人挑拨,以为我玄化门欲夺其镇派之宝‘地藏舍利’,因而先发制人,联合黑风帮(即如今的太王帮)与玄阴宫,一夜之间,屠我满门……”
“什么?!”石破天如遭五雷轰顶,手指一颤,信笺飘然落地。
青萍门?!
他的授业恩师黄石公,正是青萍门的长老!
这岂不是说,自己的师门,竟是导致玄化门覆灭的元凶之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石破天喃喃自语,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苏虹弯腰拾起信笺,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望向石破天,眼中交织着震惊、同情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赵灵溪同样满脸震惊,喃喃低语:“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幽深的秘道中,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封血书,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认知的真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而此时,秘道之外,陆小凤正率领玄阴宫主力,陷入丐帮的重重埋伏之中,厮杀声震天动地。
他丝毫不知,自己最好的朋友,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彻底摧毁毕生信念的惊天真相。
江湖这盘棋,愈往下走,愈显深邃,也愈加凶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