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颇为反常是吧?”
南云秋点点头。
“所以我想请你去一趟汴州,探探他们的虚实。
比如,
梁王的实力究竟如何?
抗击西秦是真是假?
他对朝廷的态度怎么样。
总之,他很关键,可是我对这位伯父却一无所知。”
闹了半天,
熊心是让他去陌生的汴州刺探情报。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我也清楚这很为难,可是实在没人能帮我,就算我求你了。
如果让你以钦差的身份去,恐怕会惹恼梁王,他会以为你是去监他的军。
考虑到你的安全,
我想来想去,只能委屈你一下,就说你是被贬,罚你到汴州城当个校尉,他就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如何?”
熊心见他不言语,以为答应了,
接着又道:
“只要他能击退西秦,我就能将信王踩在脚底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应该也是你想看到的。
说到底,终究咱俩是一个阵营。
你还是回来吧,
咱们携手好好干一番大事业,将来也能青史留名。”
南云秋心想,
如果不是对熊心了解很深的话,他真的会被这番话打动。
呵呵,
他不想青史留名,只要能不再上圈套,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行。
“魏大哥,看在吴越时,咱们曲折心酸的份上,请您再施援手,拜托了。”
熊心临走时深深一躬。
南云秋无法再退,答应下来。
于是,
他出了个很好的主意,
如果想把梁王绑在朝廷的战车上,应该给梁王一个名头,
即,
让其做名义上的北疆边帅。
那样的话,
所有的北方胡虏若是入侵,汴州城都脱不了干系。
熊心欢欢喜喜的答应了。
“你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让你辞官,不辞也就罢了,还要去汴州,连文帝都不敢惹梁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幼蓉听到了一切,气呼呼的数落他。
南云秋任其责骂,不敢吭声。
自己的确有点冒失,也没有和她商量。
黎九公临死前说得很清楚,幼蓉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自作主张,确实不应该。
“你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
可是我想了想,大楚境内所有的派系,我都打过交道,
唯独对汴州城很陌生。
梁王其人和汴州城一样很神秘,正好借此机会好好领教一番,
兴许,
将来对咱们的大业还能有帮助呢。”
“大业我无所谓,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
“不用担心,我和梁王有过一面之缘,如果发生危险,只要我以真容相见,他一定不会杀我。”
好说歹说,幼蓉才勉强答应。
阴差阳错,
南云秋刚刚踏上北去的路,五万西秦军就撤出了大楚地界,在边境一带徘徊。
而另一支三万人的队伍也偃旗息鼓,在回撤的路上,
大楚的压力骤然减轻。
朝堂上的形势,也随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熊心不再去信王府报到了,
而信王则开始每日主动上朝,主动向熊心示好,因为他接到了王妃的密信,
说,
因为母子之争,西秦才派出了两支兵马,未必就是真正为他撑腰,劝他最好要做两手准备。
倒霉的人,
要数毫不相干的南云秋!
他还不明白,自己正在踏向一条死路!
熊心卸下了压力,马上露出了真容,将南云秋推上绝路。
他给梁王送去一封情意绵绵的密信,
信中,
他畅叙了伯侄之情,同时也诉说了南云秋对汴州城了若指掌。
还诉苦说,
南云秋给他带来了种种难堪。
“哈哈,本王一向小心谨慎,低调行事,还是有人盯着咱们。”
梁王手里握着熊心的来信,
信上,
希望他安排南云秋在疆场上多多历练。
抗击西秦也行,对阵女真也罢,但是弦外之音,他没听出来。
熊心不好明说。
其实是他要找个好由头,除掉南云秋。
信中,
还交代了南云秋的身世。
梁王很好奇,自己和此人从未有过交集,此人怎么会关注汴州的事情?
前阵子,
女真并未渡河,汴州没有派出兵马也很正常,信上,却说南云秋用按兵不动四个字来形容汴州。
这,
隐隐戳中了他的软肋。
梁王寻思,南云秋易容多年,为报灭门之仇,殊为不易,是个可造之材。
可惜,
他似乎并不需要南云秋。
而且,此人一叶落而能知秋,一定很聪慧,留在汴州,迟早是个祸害。
“王爷,值得为他费心思吗,属下马上派人做了他。”
侍卫头目展大要为主子分忧。
梁王瞪了他一眼:
“胡闹,本王岂是滥杀无辜之人,平时本王就是这么教导尔等的吗?”
“是是是,属下糊涂,请王爷恕罪。”
“这世道,能生存下来并长成干才并不容易,别轻易言杀。杀人,一定要有由头,还要让他无话可说,让别人挑不出刺儿。”
教训几句后,
梁王又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展侍卫,从京城到汴州路虽然不太远,可不一定好走,懂吗?”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展大竖起大拇哥,连忙出去准备。
南云秋单枪匹马奔驰在北去的官道上,
这条路,
这几年,
他不知往返了多少遍,闭上眼睛都不会迷路。
此次多少有些冒险,毕竟他对汴州城的主人知之甚少。
武帝的皇后没有生养子嗣,按祖制,无嫡立长,应该立梁王。
可是,
文帝因生母早死,便托付给皇后抚养,结果抚养出感情,皇后硬逼武帝立为太子,
所以说,
文帝等于是抢了梁王的皇位。
而梁王却非常大度,说自己没有治国之材,并离开京城,甘愿为大楚拱卫边境。
有点泰伯奔吴的味道!
这份气量,这种胸怀,令朝野叹服,也令武帝内疚。
文帝登基后,特准其不回京城不朝拜,而且任何敢于诋毁梁王的,一律重处。
这些都是官方的版本,
但坊间的说法大相径庭,而且有鼻子有眼,说得非常生动。
谁会把皇位拱手送人?
说梁王心怀怨恨,曾派人刺杀还是太子时的文帝。
不料事败,
武帝恼怒之下本想杀之,终究虎毒不食子,便把梁王提前发配到封地汴州作为惩罚,并且终生不得进京。
文帝表面上放弃了仇恨,还假意为梁王求情,但一直怀恨在心。
毕竟心虚嘛!
等登基后,
文帝处处防范,还把怒意转嫁到梁王之母烈妃头上,不断削减用度和宫人,导致烈妃的住处寒酸得如同冷宫,漏风漏雨也不修缮,从来也不探望。
最终,
烈妃郁郁而终,成为梁王和信王深埋心底的仇恨。
梁王长期驻守汴州,苦心经营,拉拢将士,打造自己的铜墙铁壁,
那里的兵将,
不知皇帝,
只知梁王。
王令绝对比圣旨好使。
汴州等同于国中之国。
好在梁王并未生事,而是兢兢业业。
文帝也不想生事,心想,
等将来子孙们智慧了,再去解决国中国的事情吧。
南云秋一路奔驰一路在想,古往今来手足相残的人并不鲜见,南家兄弟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驾驾驾!”
看看天色,正午时抵达汴州不是问题。
熊心说了,既然是贬斥,就要有贬斥的样子,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汴州,否则要受军法惩处。
他可不想让梁王抓住把柄。
行至中途,路经一处窄道时,却出现了意外!
前方因两处山丘夹峙,中间的通道很窄,仅容两辆马车相向而行。
这里,
平时并不堵塞,今天却不知哪来这么多的马车,恰好齐齐堵在路中间,
双方谁也不肯相让,
而且大出谩骂之词。
东边十几里开外有条宽敞的大道,如果绕过去,要多走四五十里路。
他赶时间,便抄了这条劲道。
等了会工夫,依旧没有疏通的迹象,
于是,
他便下马走了过去,想帮着劝说劝说。
“是我们先到的这里,他们应该让路。”
南来的几辆马车上满载着粮食,份量很沉,车夫指责对方不讲道理。
而北来的马车装的是成垛的木材,木材横在车厢上,占据了整条道路。
车夫也在抱怨:
“你们先来不假,可是我家的马车太宽,没办法躲避,向后退又太远。你们只要往后退百步远,让我们过去就行。”
“不行,我们先来凭什么要退,你们懂不懂规矩?”
“那好吧,大伙就耗在这,谁都别走。”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南北两个方向车马越积越多,堵塞更加严重。
南云秋心急火燎,本想从两侧费力挤过去,
但是,
两侧也摆满了摊位,卖茶水的,卖点心的,堵住了一步宽的狭缝。
除非长了翅膀,
否则甭想过去。
此时再去绕远路就会耽搁时间,他摇头叹息,无意中却发现了奇怪的现象!
那些蹲着卖吃喝的商贩,居然穿着同样的袜子,
而且,
都是制式军袜!
再看双方攘臂汹汹的车夫,也暴露出了相同的特征。
顿时明白了,
这帮家伙在故意为难他,存心迟滞他的时间。
咦,梁王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方士,怎么知道他要来的呢?
“驾!”
他夹紧马腹,
战马颇通人性,四蹄陡然加速,朝两侧的山丘直冲过去。疾风骤雨般通过陡峭的山坡,几乎是以横着的角度。
在那帮演戏之人目瞪口呆的惊愕中,
他有惊无险的冲到了北面,腾起迷蒙的尘灰扬长而去。
车夫挠了挠头,始终想不通,朝廷的高官为何比猛将还要擅长马术。
自言自语道:
“只能寄希望于下道关口了。”
一骑绝尘,
南云秋心想,梁王果然不好对付,早早就想出了阴招。
殊不知,
是熊心传信给了汴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