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
信王府门前冷落车马稀,大门紧闭,再次回到了无人问津的境地,似乎就等皇帝一道问罪的旨意下来,
或者,
信王主动上书请辞了。
虚报军功之事,信王确信是苏慕秦揭发。
可他不甘认输,
熊心那狼狈的德性,还有被射成马蜂窝般的车驾,足以说明熊心的功劳也是嘴巴里吹出来的。
只苦于,
他没有证据。
叔侄俩相互摒着,暗中较量,熊心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日俱增的分量。
只要信王倒台,
所有的派系和力量都会倒向他,他就能掌控一切,成为真正的主宰,独一无二的决策者。
任何反对他,不忠于他,甚至他看不惯的人,
统统不应该活在他的天下。
可是,
一个遗民的出现,让他的优势化为乌有。
北城外,
进来位乞丐,门卒大声呵斥,说城内粮食紧缺,还是到乡下去讨饭吃吧。
可是,
乞丐却掏出了路引,说是来京城投亲访友,路上遭遇强人打劫,才混成这副模样。
好不容易,
他才混入城中,四处打听望京府在哪。
他就是阿才!
谷地上,魏螂在收割遗民的人头,他恨在心上,便冒着生命危险,穿过硝烟尚未散尽的疆场,从魏公渡摸到了行宫告御状。
可惜,
熊心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他不想去巡河大营,因为割脑袋的那些人穿的就是他们的服饰。
他也不敢找河防大营,担心他们官官相护,
所以,
决心直接去京城。
一路辗转,饥肠辘辘,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眼花缭乱的京城。
进城后,
他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哪来的叫花子,赶紧滚开!”
京城的乞丐也有专属的地盘,严禁外来的人来讨饭。
阿才蓬头垢面的样子,的确像是乞丐,
所以,
他遭到了几个本地乞丐的驱赶。
“几位兄弟误会了,敢问望京府魏大人在哪当差?”
这几个恰好和时三交情深厚,便带着阿才往前走,路上还问:
“你找魏大人干什么?”
“唉!”
阿才叹口气,又掉下眼泪:
“遗民们死得好冤呐……”
小乞丐也听得热泪盈眶,正巧时三站在远处喊他,他见望京府不远了,便指了指方向给阿才。
阿才千恩万谢,
以为,
只要找到南云秋就能告御状,终于松下一口气。
殊不知,
却被两个恶人盯上。
“站住,干什么的?”
玄衣社的探子怀疑阿才是流民,故而非常警惕。
“我来告御状,找魏大人,你们是谁?”
“哦,我们就是魏大人的手下,你告什么御状?”
阿才唇干舌燥,又见他们贼眉鼠眼,不想细说。
探子们好奇心很强,殷勤的给他水喝,还亮出腰牌晃了晃。
可怜的阿才不知人心险恶。
毕竟,
他只是个猎户,连济县城都没走出过,哪里懂得京城的厉害,便抹着泪又细说了一遍。
犹如伤口再被撕扯开。
探子头目绰号大斜眼,是魏贝忠实的走狗,听闻阿才口中提到了姓魏的队正,如获至宝,
立功请赏的机会来了。
“魏大人有事外出,要过几日才能回京城。你不如直接去告御状。但是你一个人办不到,这样吧,我认识皇帝身边的公公,让他带你去。”
阿才不知是计,还忙不迭的道谢。
大斜眼让他原地等着,自己急匆匆找到魏贝。
魏贝闻言大惊,知道他哥哥要闯祸了,这要是传出去,皇帝都不敢保魏螂。
无毒不丈夫,
他的眼神中掠过杀机,便来到了阿才身边。
“这位兄弟,走,我带你入宫。”
阿才信以为真,因为人家也亮出了腰牌。
“那些官兵也太可恶了,对了,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人知道,当时兄弟们都死了。”
“哦,太好了。”
“大人,这有什么好的?”
魏贝噎住了,
忙改口:
“我是说,你能发现他们的恶行,真是太好了。”
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僻,
阿才有些忐忑,
他还要急着回岳家镇报信呢。
“大人,烦劳您把刚才的那些禀报陛下,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去了,叨扰了。”
“那怎么行啊,你亲口讲给皇帝听更好。不耽误你回家,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
阿才很不情愿。
但玄衣社哪里肯放,连拖带拽将他架进了林子里!
……
苏慕秦的快速崛起令人担忧,
熊心特地派他北上协助元文忠,要将女真人驱逐回去。
南云秋眼下信王失势,熊心失去了制衡,肯定会更无法无天。
盘算着形势的变化,他认为,
目前,
还不能让熊心一家独大,否则对他将非常不利。
时三通过乞儿带来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他立即还原出当时的真相,
魏螂割的,
果然是遗民的人头!
拿自己人的脑袋向朝廷邀功,升上了龌龊的校尉的职位。
无耻至极!
不好,阿才也有危险。
他飞马出了府衙,急速向宫门而去。
皇城门口,魏三正和手下交头接耳,
他看了,
正是大斜眼那帮人,却不见了阿才。
“很好,干得漂亮,本总管自有犒赏。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泄露出去,本总管的手段多得很。”
“多谢总管夸奖。”
大斜眼心里一哆嗦,也不知告了密,接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公公,人呢?”
“什么人?”
“他叫阿才,进京告御状的那个遗民。”
“莫名其妙,咱家怎会知道?”
魏三略显惊慌,眼神质问大斜眼,
大斜眼也很委屈,
不明白,
消息为何这么快就传了出去。
南云秋见他们睁眼说瞎话,估计凶多吉少,二话不说,便揪住大斜眼的衣领。
“说,阿才在哪?”
“我哪知道,从早上我就一直呆在这,没见过什么遗民。”
“再最后问你一次,还敢抵赖,就拧断你的脖子。”
在南云秋凶神恶煞的逼问下,大斜眼心慌胆寒,
而魏三站在那儿不为所动,
压根没有救他的意思。
“我见过有个叫花子模样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遗民,已经出宫回去了。”
“放屁,叫花子没人引路,能进入皇城吗?说!”
大斜眼脸色惨白,快要支撑不住了,
魏三才出场:
“魏大人无凭无据,在咱家面前欺辱玄衣社的人,也太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吧?”
南云秋松开手,
魏三以为他怕了,又威胁道:
“别以为你救了圣驾就以为有功劳,没有用,
你救驾的次数越多,陛下就越讨厌你,你也就越危险。
而今,
信王府穷途末路,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不要急着自寻死路。”
“好啊,我倒要看看是谁自寻死路。”
南云秋唤过附近的衙役,
吩咐道:
“通知石迁,让他率领府内所有衙役捕快,从府衙到这里,翻它个底朝天,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大斜眼听了,魂不附体。
也该魏贝倒霉,正带着几个手下从宫内走出来,还以为有热闹可瞧,从大斜眼不安的神色中,南云秋情知魏贝参与其中。
“谁也不许走。”
南云秋喝止了想溜的魏贝,拔出了长刀,旁边的衙役也亮出了家伙。
不多时,
石迁领人过来,还抬着尸体。
阿才死不瞑目,眼睛瞪得很大,胸口中了好几刀,破衣烂衫上四处是血迹。
南云秋心痛的看着阿才,热泪簌簌而下。
这样的好兄弟,好战士,没有死在女真人的刀下,却死在这帮恶贼手中,
他不禁肝肠寸断,怒吼道:
“谁干的?”
爆雷似的炸响,魏贝吓得一激灵。
刚才只顾杀人却忘记埋尸,现在麻烦了。
众恶贼胆战心惊,噤口不言。
魏贝抬腿就向宫里跑,南云秋飞身挡住,顺势拔出了他的腰刀,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云秋轰然一拳,只听喀喀作响,魏贝肋骨断了几根,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哀嚎。
魏三爱侄心切,怒吼一声,
上前拦住南云秋:
“大胆魏四才,竟敢伤咱家侄儿。你信不信,咱家入宫就能请来杀你的旨意。”
“好啊,我正想入宫讨个说法,大不了什么盖子都揭开,大伙鱼死网破。”
魏三心里也发毛。
思忖着,
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惊动熊心,于是忙为侄子辩解:
“刀上有血迹就能证明是他干的吗,兴许是别人呢?”
一句话,
提醒了魏贝,眼见南云秋的刀锋到了脖子边,他便忍痛指着大斜眼:
“人是他发现的,也是他杀的。”
“啊,魏管事,您不能这样,我我我……”
大斜眼被主子出卖,却不敢出卖主子,连忙撒腿就跑。
“噗嗤!”
他没走几步,就被长刀刺了个透心凉。
魏三颜面全无,好在保住了侄子,
冷笑道:
“一命抵一命,这下该满意了吧?为了个平头百姓,伤了咱家侄儿,至于吗?哼,咱们走!”
“慢着!”
“你还要怎么样?”
南云秋面无表情:
“来人,把他们的刀全部拔出来。”
众衙役早就受够了探子们的窝囊气,将十几把刀抽出来,里面有六把刀,上面还带着血迹。
石迁将六个人带了出来,摆好了架势。
“姓魏的,你要干什么?”
魏三怒气冲冲,
这些探子都是他花了钱费了心血打造而来,凭着他的花言巧语,让他们脱离了春公公的阵营,刚才死了个头目,已经影响到他的形象。
“魏公公刚才说了,一命抵一命,阿才之死他们都有份,你能确定是哪一刀夺了他的性命吗?”
魏三语塞:
“那你的意思呢?”
“既然无法确定,那就一个也不能放过,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等魏三开口,
南云秋亲自动手,逐个砍了脑袋。
六个头颅滚落,魏三心在滴血,腿在颤抖,
有几个没参与的家伙刚才还在懊悔未能立功,
此刻才大呼庆幸。
然而,
更多的人后悔为这样的主子效力,也对南云秋生起了恐惧之心。
巍巍皇城口,堂堂副总管,自己的同伙在自家地盘上掉了脑袋,心里的震颤可想而知。
他们明白了,
这个武状元是个暴躁的杀神,
不是魏三口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