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江以南十五公里处,装甲集团军的临时指挥所。
刘志辉的指挥坦克停在一处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坡后面,炮塔上的天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坦克周围停着十几辆刚从前线撤下来的59式,履带沾满了泥浆和草屑,炮管上还残留着发射后的硝烟痕迹。
车组成员在坦克旁边检查履带和发动机,机油桶和工具箱散了一地。
李云龙和丁伟的步兵跟在装甲部队后面进入南岸阵地之后,在公路东侧的一片林地里设立了自己的指挥所。
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几棵树中间搭了一块帆布,地上铺着防水布,一部电台架在弹药箱上,天线挂到了树枝上。
李云龙的三十九军先头团已经推进到装甲集团军右侧约三公里处,正在沿公路两侧构筑工事,巩固阵地。
丁伟从三十八军的方向赶过来,在林地里找到了李云龙。
李云龙正蹲在电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战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
“老李,你那边的阵地构筑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先头团在公路两侧展开,工事挖了一半。”
“米军撤得急,公路边上到处是丢下的弹药箱和装备,工兵正在清理,能用的搬走,不能用的炸掉。”
李云龙把战报放在弹药箱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老丁,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一仗,装甲集团军冲在最前面,炮一师在后面火力支援,空军在天上掩护。我们两个军的步兵呢?跟在坦克后面扫尾,清理战场,构筑工事。步兵什么时候变成收破烂的了?”
丁伟笑了一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步兵没仗打似的。米军撤的时候丢下的那些阵地,谁去清理的?公路两侧的残存火力点,谁去拔掉的?坦克冲得快,但坦克不能占领阵地,不能构筑工事,不能守住突破口。那些活都是步兵干的。”
“我知道步兵干的活不少。但风头全让刘志辉那小子抢了。坦克冲锋,坦克突击,坦克打后勤补给点。我们这边除了扫尾就是构筑工事,一个像样的仗都没打上。”
“你急什么。清川江防线稳住了,后面还有得打。米军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肯定会反扑。到时候坦克在山地展不开,还得靠步兵。”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刘志辉那小子在无线电里报告战果,一口一个‘击毁米军坦克两辆’、‘摧毁补给点一座’,我心里不痛快。打了一辈子仗,从晋西北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江南,什么时候让坦克抢了风头?”
丁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老李,你这话可不对。你想想,晋西北那会儿,咱们见过坦克吗?见过,缴获的鬼子坦克,开几里地就趴窝,零件配不上,油料跟不上。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59式、69式,85毫米炮,正面装甲一百多毫米,米军的m4根本打不穿。歼七、歼八在天上飞,米军的F-80、F-86见了就跑。这些东西哪来的?司令员在东北搞了多少年才搞出来的。”
“我知道是司令员搞出来的。我没说装备不好。我就是觉得,步兵也得有步兵的打法。不能光跟在坦克后面捡漏。”
“谁叫你当时没文化呢?”丁伟把烟叼在嘴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战友之间的随意,“司令员几年前就跟咱们说过,以后打仗靠的是技术,靠的是装备。让咱们多学点东西,你听进去了吗?团长轮流去空军跟飞,你去过几趟?”
李云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说得对,那会儿让我学文化,我坐在教室里就犯困。刘志辉那小子当时跟着司令员在东北搞工厂,天天看图纸、算参数,硬是把技术底子打下来了。现在装甲集团军交给他,他玩得转,我服。”
“服了就好。你也别觉得步兵没仗打。后面的仗,山地多,路窄,坦克展不开,还得靠步兵冲锋。到时候你想跟在坦克后面捡漏都没有,得自己上。”
“那正好。我就怕没仗打,不怕打仗。”李云龙的语气比刚才好了不少,他从弹药箱上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老丁,你说这清川江防线稳住了,下一步怎么打?”
“不知道。得看老总和司令员的部署。咱们的任务是守住清川江以南的阵地,等后续部队全部到位之后再说。我听赵刚说,后勤正在往前运物资,第二批兵团也在陆续渡江。等兵力全部到位,下一步可能是继续向南推进,把米军推到平壤一线。”
“推到平壤?那得打多少仗?”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你的先头团把阵地构筑好,把弹药和油料补足,把伤员后送。等命令下来,随时能动。”
正说着,刘志辉从装甲集团军的方向赶过来了。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油污和泥点,脸上带着一种刚刚打完胜仗之后特有的松弛。他走进林地,看到李云龙和丁伟,笑了一下。
“老李,老丁。你们这边的阵地构筑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那边呢?坦克都撤下来保养了?”
“撤下来一部分。还有几辆在前面警戒,防止米军反扑。大部分坦克在后方检查履带和发动机,补充弹药和油料。这一仗跑得太远,有几辆车的履带磨损比较严重,需要更换。”
“刘志辉,我问你一句实话。”李云龙看着他,“坦克冲锋的感觉怎么样?”
刘志辉想了一下。“跟步兵冲锋不一样。步兵冲锋靠的是腿,靠的是勇气。坦克冲锋靠的是钢铁和火力。坐在坦克里,看着85毫米炮把对方的坦克打穿,看着米军的步兵被机枪火力压制在地面上抬不起头,那种感觉确实痛快。但坦克也有坦克的难处——路况不好走,油料消耗大,履带磨损快,一旦趴窝就成了靶子。这一仗下来,有三辆坦克因为机械故障掉队了,好在没被米军打掉。”
“你这话说得还像句人话。我以为你要说坦克天下无敌呢。”
“天下无敌谈不上。但有一点是真的——如果没有坦克开路,你们的步兵冲上去伤亡会大得多。清川江三次渡江,前两次是步兵顶住的,伤亡不大,因为米军是试探性的。第三次米军两个营强攻,如果没有火箭炮和坦克连的火力支援,前沿连队的伤亡可能翻一倍不止。”
李云龙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刘志辉的话重新掂量了一遍。清川江下游强渡的那一仗,前沿连队确实伤亡不轻,二十余人伤亡,工事被炸毁大半。如果没有火箭炮覆盖浅滩、坦克连从侧翼出击,前沿连队可能真的顶不住。这个账,他认。
“行了,不说这个。”李云龙摆了摆手,“你那边弹药和油料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让后勤给你匀一点。”
“够。赵刚那边已经把前运计划排到月底了,弹药和油料都按最大基数补充。你的步兵那边如果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装甲集团军的后勤线跟你们是通的。”
“暂时没有。你的坦克把米军打跑了,我的步兵捡现成的,还能有什么需要。”李云龙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带着那种老战友之间的随意和调侃。
丁伟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行了,别贫了。老李,你的先头团今天要把工事全部构筑完,明天开始往纵深延伸。我的三十八军明天向东推进五公里,跟你的右翼连上。刘志辉的装甲集团军留在纵深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各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保持畅通,发现米军反扑的迹象立即上报。”
“明白。”
当天下午,各部队按部署展开。三十九军在清川江以南十五公里处的公路两侧构筑了三道防线,三十八军向东推进五公里与三十九军右翼连上,装甲集团军在纵深位置待命,炮一师的重炮和火箭炮在后方展开,防空部队的高射炮和防空导弹覆盖了主要阵地。空军的歼七和歼八在清川江上空保持不间断巡逻,米军的侦察机在远处盘旋了几圈就飞走了。
清川江防线,彻底稳住了。